食堂的晚饭高峰期从下午五点四十开始。建筑系的专业课拖了堂,慕北和顾思远到食堂时已经快六点半了,红烧肉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打菜阿姨的勺子在大铁盘上敲得当当响。空气里混着饭菜香和消毒柜的余温,还有从门口灌进来的穿堂风——春末的风,带着窗外银杏嫩叶的清涩气味。
顾思远端着餐盘走在前面,眼尖地抢到了靠窗的最后一个空位。她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刚坐下咬了一口红烧肉,还没来得及评价今天的肉炖得够不够烂,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不是那种打架的骚动——是有个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束花,径直走到排队打饭的队伍前面,停在了慕北面前。周围几个男生在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用筷子敲着餐盘边缘,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男生叫陈朗,是建筑系大二的学生,和慕北在同一个设计课上见过几次。他个子不算高,但长得很干净,说话时习惯性地挠后脑勺。花束不大,几朵向日葵配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系着一根米色的丝带。他大概已经在食堂等了很久,饭都没打,专门等慕北进来。刚才他站起来时裤腿还蹭到了桌上的一滩酱油,留下了一道深色的印子,但他完全没注意到。
“慕北,”他说,声音在周围的起哄声中有些紧张,但音量不小,像是提前练过很多遍,“我从大一刚入学就注意到你了。你设计课上做的那个社区中心模型,我站在展板前看了很久。我觉得你很厉害,也——很特别。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能不能考虑和我交往?”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更大的起哄声。有人喊“答应他”,有人用筷子敲得更响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旁边桌的几个女生也转过身来看,其中一个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不知道是觉得浪漫还是尴尬。
顾思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的红烧肉停在嘴边,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慕北。她没有起哄,也没有帮忙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豆奶往慕北那边推了半寸——和每次澜欣被辣到时慕北做的一模一样。动作幅度很小,甚至连桌面上的水痕都没有留下,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慕北。
慕北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她刚从打菜阿姨手里接过一盘红烧肉,还没来得及转身,餐盘边缘还有阿姨刚才舀菜时溅出来的一小块油渍。她看着陈朗,看着那束向日葵配满天星,看着周围举着手机的同学和敲着筷子的男生。食堂里的喧嚣好像忽然隔了一层玻璃——她听到有人在起哄,听到筷子敲击的声音,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好浪漫”。但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澜欣。不是那种经过思考的回忆,是像条件反射一样直接弹出来的画面——上周六在医院门口,澜欣靠在花坛边吃三明治,说“下次别约周六上午了,好不容易周末能睡懒觉”,说“抽了那么多血,得补一下”,说“你来不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嘴角沾着三明治的面包屑。然后画面跳到了跨年夜——河畔广场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她把一颗海蓝色的纸星星放在慕北手心,说“每年交换,不是只有你送我”。跳到了昨天——慕北在地铁上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澜欣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说“你睡得那么死,地铁到站都没醒,我怕你冻着”。
她放下餐盘。不锈钢盘底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停顿了一下,大概只有半拍,但足够让周围的起哄声低下来。“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陈朗愣了一下,手里那束花微微往下沉了沉。有人发出失望的嘘声,但更多的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心里有人了?”“谁啊?”“不知道,没见她跟谁在一起啊?”他尴尬地笑了笑,把花收回来,说了句“那——抱歉打扰了”,然后转身快步走出食堂。牛皮纸包装在他手里被攥得发皱,米色丝带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几个起哄的男生也讪讪地坐了回去。
顾思远把那盒豆奶往慕北面前又推了半寸,这次推得很明显,盒子底部在塑料桌面上划出一声轻响。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吃她的红烧肉。旁边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个瞬间——“你们看到她说话的样子了吗?特别平静,但眼睛特别亮。”另一个声音说:“她说心里有人的时候,那个停顿——就是很小的停顿,但特别用力。”顾思远听到这里,抬头看了那几个女生一眼,正好和其中一个的目光碰上。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慕北坐下来吃饭。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何雨从旁边桌上端着自己的餐盘挪过来,在顾思远旁边坐下,轻声说了句这肉今天不咸,可以的。丁蓝端着碗酸辣粉凑过来,好奇地说怎么回事我刚去打了个汤这边发生了什么,顾思远说没什么,丁蓝看看四周压低的讨论声,又看看慕北平静的侧脸,识趣地没有追问,低头吃粉。何雨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夹给慕北,说你多吃点。她做这个动作时不像顾思远那样随意——有些拘谨,筷子夹着肉在空中停了片刻才落进慕北的餐盘。慕北说谢谢,她说没事。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操场上的跑道在暮色中泛着灰白,有几个体育生在练习接力,棒子在手中传递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们沿着银杏大道往宿舍走,路上有不少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学生,路灯刚亮,光照在新叶上变成半透明的绿色。慕北走在顾思远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没插吸管,她就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点透过铝罐传出来的余温。
“你刚才说心里有人的时候,”顾思远开口了,语气不像调侃,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是真的。不是拒绝的借口。”
慕北没有回答。她把那罐咖啡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知道吗。”顾思远问。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慕北停下脚步。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顾思远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银杏大道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操场上体育生仍在练习接力,接力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几米。路过的学生有人在大声讨论明天交图的进度,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生按着铃铛从她们身边经过,车铃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我不知道。”她说,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不知道她知道了以后——会不会觉得我是有病的。”
顾思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慕北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移动,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和在临渊天台上那个吵完架独自站着的背影一模一样,和在灯塔上整夜未眠的清晨独自望海的背影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在等澜欣回头,现在她也要等——等一个自己开口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