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58章 陆辞

建筑系馆四楼的专业教室在周三下午总是格外安静。其他年级的学生大多在宿舍补觉或去市区实习，只有大一新生被安排在这个时间段上建筑初步课。慕北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到教室，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把制图工具在桌上排开——三角尺、比例尺、2B铅笔、橡皮、一卷 masking tape。窗外银杏大道的新叶正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掀起，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她正在削铅笔的时候，陆辞走了进来。他不像是来上课的——大三的专业课不在这个教室，他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纸杯上印着咖啡品牌的绿色logo，步伐不快，看到慕北后微微点了下头。

“来这么早。”他把咖啡放在讲台边缘，从旁边空桌上抽了张椅子过来，在她斜对面坐下，“你的模型我上次看到了——立面处理不错。尤其是南面那面墙的开窗比例，比大部分同学都敏感。你在处理虚实关系上有天赋。”

“谢谢学长。光影分析图我画了三遍，第三遍才把阴影角度画对。”慕北停下削铅笔的动作，铅笔屑落在桌面上被她轻轻拢到一边。陆辞是建筑系大三的学生会主席，开学时带新生参观系馆的就是他，口才好，专业能力也强，在系里人缘很好。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手指修长，握咖啡杯的姿势很稳。

“画三遍是对的。”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带恶意的笃定，像在分享一个他自己早就验证过的结论，“大一新生里很少有人愿意在基础课上花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觉得初步课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但真正拉开差距的就是这些细节。你能沉下心做三遍，说明你是真的想学好。”

“有些东西还不太懂。上周的剖面图作业，剖切线的位置我改了两次。”

“剖面图的关键不是画得多细，是剖切线选在哪里。你选的位置能表达最多的空间关系，就是好剖面。”他边说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指尖沿着桌面移动到某个点，轻轻点了一下，“我大一的时候也在这上面纠结了很久，后来一个学长告诉我——你先想清楚这个剖面要讲什么故事。是空间序列？是结构逻辑？还是光影变化？想清楚了再下刀。现在看来是基本功，但当时确实卡了很久。”

“想清楚再下刀。”慕北重复了一遍，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对。你的设计思路很清楚，就是缺一些经验。多画几张图就好了。”他端起咖啡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慕北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好上课，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和另一个学长打招呼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专业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慕北把削好的铅笔放回笔袋，打开制图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斜对面那张空椅子的椅腿还保持着陆辞刚才坐过的角度，椅面微微偏向她的方向。

晚上在宿舍，顾思远正盘腿坐在床上啃一个从食堂带回来的苹果，何雨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查资料，丁蓝的床铺空着——她今晚有选修课。慕北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澜欣发来的消息——“今晚食堂吃什么。”她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顾思远从苹果上方探过头来，嚼苹果的声音脆生生的，说了一声：“今天那个陆辞是不是来找你了。”

“他来看了下大一的设计课作业。”慕北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打字——“红烧肉不好吃。太甜了。下次我们自己做。”

“他一个学生会主席来看大一的作业？建筑系什么时候有这么贴心的学长了。”顾思远把苹果核瞄准垃圾桶扔过去，正中靶心，发出一声闷响，“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乱说。”

“我没乱说——你脸红什么。”顾思远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试图看清慕北的表情。何雨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但没有加入这场对话，只是安静地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资料。

“没脸红。暖气太热。”慕北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手间。经过顾思远床边时，顾思远在她身后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说了一句：“陆辞人不错——但我觉得你发小更好。”慕北没有回头。她关上门，洗手间的镜子映出她的脸——暖气确实有点热，耳尖是红的。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手指，指尖在水流下渐渐变凉。她想起刚才陆辞说“你的设计思路很清楚”时那个笃定的眼神，又想起顾思远那句“你发小更好”。发小。这个词在顾思远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但慕北知道她没有恶意。她只是看到了什么。

何雨在电脑前翻了一页文献，光标在屏幕上缓缓移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句“不是暖气”，然后继续看资料。顾思远没听清，问她说什么。何雨摇摇头，说没什么。

窗外轻轨轰隆隆驶过，声音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窗玻璃微微颤动。慕北擦了擦手回到房间，发现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澜欣刚回复的消息——“自己做也得有厨房。你宿舍能开火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机打字——“不能。所以还是得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