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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 第35章 高考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8 05:31:09 来源:文学城

六月七日,晴。

临渊的六月不算太热,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特有的凉意。阳光在早上七点就已经很亮了,照在老君岭的山脊上,把整条山脉染成了淡金色。港区的吊臂在晨光中缓缓转动,渔船已经出港,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和过去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但今天不一样。

澜欣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楼下早点摊的蒸笼已经冒白气了,巷子里有邻居在互相招呼,远处隐约能听到警笛声,大概是交警在往考场方向布置路障。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脚踩在木地板上,那几块松动的地板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嘎声。

卫生间里,她对着镜子仔细洗漱。镜子上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痕还在,把她的脸切成两半。她盯着镜子里自己被分裂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镜面上的水雾,让那道裂痕暂时消失在掌印里。狼尾今天倒是乖——昨晚洗完头后用毛巾压了很久,今天早上没有翘。她换上昨晚就准备好的校服,仔细拉好拉链,从抽屉里拿出准考证和身份证,检查了三遍,放进透明文件袋里。文件袋里还有两支黑色水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三角板。这些都是慕北上周给她列好的清单,她按清单一件一件准备的。

然后她拉开书桌抽屉。几个玻璃瓶在抽屉里安静地排列着——跨年夜的拇指小瓶子、上学期的浅蓝色瓶子、高二的三百六十五颗罐子、高三的罐子。她用手指碰了碰高三那个罐子的玻璃壁,里面的纸星星轻轻晃了一下。慕北说了,三百六十五颗,高三每一天都有她在。今天是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门,这个罐子就装满了三百六十五个“有我在”。她没有打开罐子,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让它和其他瓶子靠得更紧,然后关上抽屉。

出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包,手碰到书包侧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是慕北昨晚塞给她的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三颗纸星星,一颗深蓝、一颗金色、一颗浅蓝。瓶子上贴了一张便条,慕北的字迹写着:“考完数学拆深蓝,考完英语拆金色,全部考完拆浅蓝。考完之前不要拆。——慕北。”她把瓶子小心地放回侧袋里,拉上拉链。

楼下,慕北已经在老榕树下等着了。她今天没有穿校服——学校允许高考期间穿便装,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用那根带银色星星装饰的发绳扎成低马尾。手里照例拿着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阳光穿过榕树稀疏的枝叶在她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

“睡得好吗。”慕北把草莓牛奶递给她。

“还行。比想象中好。”澜欣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你呢。”

“没怎么睡。”

“……你昨晚在干嘛。”

“在检查你的清单。”慕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是澜欣上周随手写的考前物品清单,上面已经被慕北用红笔做了批注:在“2B铅笔”旁边写着“削好×2”,在“橡皮”旁边写着“确认是考试专用橡皮”,在“水杯”旁边写着“透明杯身,无标签”。“你清单上漏了尺子。我帮你加上了。”慕北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和平时帮她检查数学卷子一模一样。

澜欣低头看着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清单,纸面上能看出多处修改的痕迹——尺子那一行是后加的,笔迹还没完全干透就被装进了口袋,所以字迹边缘有些模糊。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清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拍了拍口袋确认它在那里。

“走吧。”她说。

考场在临渊一中本校。这是澜欣的运气——在自己学校考试,不需要提前去踩点找考场。她们沿着望海路的上坡往学校走,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满树浓绿,晨光从叶片缝隙里洒下来在人行道上画了一地碎金。路上全是考生和送考的家长,有人在和家长拥抱告别,有人在路边翻着最后一页笔记做最后的挣扎,有人正焦急地翻书包找准考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妈妈正蹲下来给女儿系鞋带,嘴里念叨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澜欣和慕北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快走到校门口时,慕北忽然停下脚步。

“手给我。”

澜欣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出来。慕北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澜欣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字迹很小,落在虎口旁边那块干净的皮肤上。写完之后她把笔盖好放回笔袋,把澜欣的手指合拢起来。

“好了。进去吧。”

澜欣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没有问写了什么。她把手放下来,手指蜷着,把那个字护在掌心里。然后在慕北的考场在二楼、她的在四楼的分岔口,回头看了慕北一眼。

“考完在楼下等你。”

“嗯。”

第一门是语文。澜欣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答题卡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对角线。她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三排——和她在高三(3)班的座位一模一样。这个巧合让她心里莫名地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慕北考前给她做的语文答题模板在心里默背了一遍——作文三段式结构,文言文先看注释再读原文,现代文阅读先看题目再带着问题读文章。然后翻开试卷。

作文题目是《路》。她想了想,写了望川。写一个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女孩,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城市,但她知道在几百公里外有一座城市叫望川,有望川河,有一所大学叫P大,有六层楼高的图书馆和铺满银杏叶的大道。她写那个女孩为了走向那条路,从数学三十分一路爬到八十分,从英语作文写两行就放弃到能写满整页答题纸,从“能活就行”到“我想和你在同一个城市”。她没有写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写到最后一段时她的眼眶有点酸,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意逼回去,在答题纸上写下了结尾——“路很远,但她在走了。”

中午在校门口碰头。慕北已经等在老榕树下,手里还是那两盒牛奶。她把原味那盒递给澜欣,澜欣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是温的——慕北大概是用手心焐了一整个上午。

“语文怎么样。”慕北问。

“作文写了望川。”

“……你写了什么。”

“写了一条路。从临渊到望川的路。”

慕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盒草莓牛奶。她没有追问作文的具体内容,但她把牛奶盒放下后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澜欣的手背。只是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下午考数学。澜欣坐进考场时,手心里那个字还在,笔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她把手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握紧。开考前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能感觉到掌心里那个模糊字迹的存在,像一个护身符——不是迷信,但比迷信更让人安心。

数学试卷发下来,她按慕北教她的顺序——先做选择题,再做填空题,最后攻大题。选择题做到第七题时卡住了——函数图像题,四个选项的长相都很相似。她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把函数重新推导了一遍,先定定义域再求导再画表判断极值,然后画出草图。图像是开口向上的抛物线,顶点在第二象限。她对照选项,选C。填空题有一道几何题她也做出来了——建系,设点,用向量夹角公式算,最后代数值。步骤全写了,卷面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整洁。做到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时,她写下第一问的完整步骤——求导,令导函数等于零,解方程,列表判断极值,回答题目问的“最大值”。第二问她思考了几分钟,尝试写了几步思路但没完全做出来,但她没有慌。慕北说过——压轴题本来就是用来区分分数的,你能把第一问答对就超过一半的人了。她在第二问旁边写了“时间不够,思路如下”,然后回到前面检查选择题。

出考场时她的数学试卷上只空了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站在楼梯口,逆着往外涌的人流往楼上张望——慕北从二楼走上来,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看到澜欣时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

“数学怎么样。”

“导数压轴第一问做出来了。第二问没完全做出来。”澜欣如实交代。

“……你第一问做出来了?”

“嗯。定义域先定了,导函数求对了,极值也判断了。第二问答了一半,公式列了但是没算完。”

慕北听着,眼睛里的亮光越来越明显。她伸手在澜欣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第一问全对就是十二分。加上第二问的步骤分,你导数题至少拿十五分。”

“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数学考砸。”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

慕北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没有反驳,只是把澜欣手里的透明文件袋拿过来帮她拿着,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晚上还要复习文综和英语。”

“你帮我拿文件袋干嘛。”

“你手上写了字。别蹭掉了。”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澜欣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把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最后一遍——选择题全部填满,改错题找到了九个错误,作文写满了整页,用了慕北给的模板句型,卷面整洁,没有涂改。她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考生陆续站起来收东西的动静——有人在小声议论阅读理解最后一题选什么,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说“终于结束了”,有人已经在约晚上去港区吃烧烤。窗外操场上的阳光和昨天一样明亮,银杏树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晃动。一切都和两天前一样。但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忽然变轻了,而是忽然变重了又变轻了,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

她收拾好东西走下楼。校门口,慕北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靠在那棵老榕树的树干上,手里照例拿着两盒牛奶,看到澜欣从教学楼门口走出来,直起身。

“怎么样。”慕北把草莓牛奶递给她。

“作文写了建议信。用了你给的模板。改错题找到了九个,有一个不太确定。”澜欣接过牛奶插上吸管,这次没有喝,而是把吸管放在嘴里咬着,“你呢。”

“正常发挥。”

澜欣没有问“正常发挥”是什么意思——慕北的“正常发挥”就是年级前三。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草莓牛奶,忽然想起高三开学第一天慕北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然后把草莓味递给她。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撑不过这一年。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拿着同一盒草莓牛奶,而高考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她说。

“嗯。”

“数学导数我全做了。”

“我知道。”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我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那个题型——正好考了。我把公式全部列上去,步骤写了,答案也算出来了。”

慕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就多看了半小时。”澜欣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是被抓包的小学生。

“你答应我十一点睡的。”

“考前一天多看半小时怎么了。反正考完了。”

慕北没有再说话。但她接过澜欣手里那盒还没喝的草莓牛奶,把吸管那一面转过来朝向她,重新放回澜欣手心里。然后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澜欣还站在原地。

“走不走。你不是说考完要吃烧烤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晚。你说考完要吃烤鱿鱼、烤虾、烤玉米,还要喝冰可乐。”慕北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记录在案的正式文件。

澜欣追上她。走回老城区的路上,她忽然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慕北给她的那个玻璃瓶。三颗纸星星在瓶底轻轻晃动——深蓝、金色、浅蓝。她把瓶子对着夕阳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拧开盖子,把浅蓝色那颗倒出来放在手心。

“考完了。可以拆了。”

她把纸条展开。上面是慕北的字迹——“恭喜你。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了。——慕北。”

澜欣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她的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你已经是”那几个字的笔锋——慕北写字时笔锋总是偏硬,这一横比平时还要用力,字迹微微凹进纸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发现慕北已经快走到巷子口了,正站在老榕树下回头看她,背后是六月傍晚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巷子和港区升起的照明灯。

“你走那么快干嘛。”澜欣把纸条折好放回瓶子里,拧上盖子,快走几步追上去。

慕北没有回答。但在澜欣走到她身边时,她伸出手,把自己手里那盒原味牛奶也递了过去。

“帮我拿着。我系鞋带。”

澜欣接过牛奶低头看她——慕北蹲在榕树下,手指翻动着鞋带,动作很慢,好像在故意磨蹭。夕阳的光透过树叶碎碎地落在她背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根银色手链的星星坠子上。黄狗趴在石凳下,懒洋洋地看了她们一眼,尾巴摇了摇。澜欣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握着两盒牛奶,一盒草莓味一盒原味,一盒喝过一盒没喝过。

巷子那头,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被晚风吹得时断时续,听不清在唱什么。但那个调子很熟悉——好像是初中时某个夏天的傍晚,她们一起坐在天台上听的同一首歌。

“好了。”慕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澜欣手里接回自己那盒牛奶。她的手指碰到澜欣的手指时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吸管插进牛奶盒,喝了一口。

“甜的。”她说。

“原味怎么可能是甜的。”

“就是甜的。”

澜欣看着她,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盒草莓牛奶。也是甜的。她忽然意识到不是牛奶甜,而是因为考完了、因为是傍晚、因为慕北走在旁边——所有东西都变甜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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