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滨海步道往回走。晨光从海面上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肩膀挨着肩膀。早起的海鸟在步道上空盘旋,叫声清脆而尖锐,和远处港区传来的第一声汽笛混在一起。步道旁绿化带里的三角梅在十二月并不开花,但叶子还在,墨绿色的,被夜露打湿后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澜欣走在慕北左边,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斜斜地垂着。她的狼尾被海风吹了一整夜,翘得不成样子,后脑勺压扁了一片,右边的刘海却高高翘起指向天空。慕北走在她旁边,围巾重新围好了,浅灰色的羊绒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校服外套袖口上沾了一小块灰,是灯塔石阶上蹭的,她没注意到。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手指偶尔碰到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又碰到。
“先回你家还是我家。”慕北问。
“我家。你这身校服穿了一天一夜,你妈看到会问。”
“你的也是。”
“我没人问。”澜欣说。语气很轻,不像以前说这种话时带着自嘲或苦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慕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澜欣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鼻梁上的细小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步伐很稳。
“那以后有人问了。”慕北说。
澜欣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问就问,不用提前通知我。”
回到老城区已经是早上七点半。巷子里热闹起来了——早点摊前排着几个穿工作服的码头工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大团白雾;那棵老榕树下黄狗已经醒了,正趴在新换的石凳旁舔爪子;对面楼的阿姨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澜欣和慕北一前一后走过,嗓门很大地喊了一声“小澜这么早就出去啊”。
澜欣仰头应了一声“嗯”,没有停下脚步。她推开楼下的铁门,楼道里那股熟悉的潮湿的混凝土味扑面而来。三楼的感应灯坏了,走廊里很暗,只有转角处那扇新换的玻璃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还是很冷,钥匙在锁孔里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客厅还是昨天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摊着数学卷子和没盖笔帽的水笔,沙发扶手上搭着校服外套,厨房水槽里放着一个没洗的碗。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家具的位置,不是光线的角度,是空气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以前每次走进这个屋子,她都会觉得空。奶奶走了以后这个屋子就一直太空了,空到每个房间都有回声,空到她习惯一进门就开电视,不为看,只为有个声音陪着。但今天推开门,慕北跟在她身后换拖鞋,那双浅灰色棉拖鞋轻轻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你先洗澡。”澜欣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沙发上——一件黑色卫衣和一条灰色运动裤,都是她的,洗得有些旧,但叠得很整齐,“水龙头往左转是热水。水温上来之前先放一会儿。”
“你呢。”
“我煮面。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
慕北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澜欣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还剩两个,青菜蔫了一半,她把蔫掉的部分摘掉只留菜心。挂面在橱柜最上层,她踮起脚尖够了一下没够到,从旁边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拿下来。电磁炉开火,锅里加水,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她们面对面坐在折叠餐桌前,面前各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青菜鸡蛋面。面条煮得有点软了,鸡蛋打散在汤里变成了细碎的蛋花,盐放少了,味道偏淡。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面,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巷子里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正在收遮阳伞,铁管伞柄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吃完澜欣去洗碗,慕北去洗澡。等慕北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时,看到自己的校服已经被澜欣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在了阳台的晾衣杆上,和澜欣的校服并排挂在一起。
“你的校服我一起洗了。甩干过了,下午就能穿。”澜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支昨天没盖笔帽的水笔,正在补数学卷子。她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狼尾还没干透,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茶几上的课本和卷子已经重新整理过了,数学卷子上的选择题做完了四道,第五道空着。
慕北走到沙发边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份被澜欣整理过的数学卷子看了一眼。选择题第五题——函数求导判断极值,澜欣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遍函数图像都画错了。“定义域。根号下不能小于零,你第一步就要先把x的范围定出来。”慕北拿起笔在澜欣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标出定义域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再求导。你导数求对了,但最后判断极值的时候没考虑定义域,所以答案错了。”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我也错过这道题。上周周测。”
“你也会错?”
“错了。然后我把同类型的题全部找出来做了一遍。”慕北把笔放下,“你错一次没关系。下次遇到同类型的不会再错就行。”
澜欣低头看着草稿纸上慕北画的那条数轴,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步骤。这次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完了才往下走。慕北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偶尔伸手点一下纸面上某个步骤示意她检查符号。
做完第五题,澜欣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金色线条。墙上那个老挂钟指向九点半。
“该去学校了。班主任的谈话逃不掉。”澜欣站起来从阳台上把晾得半干的校服取下来。校服还有点潮,但能穿。她把自己的那套递给慕北——两套校服在洗衣机里混了,她也分不清哪件是谁的,反正尺码差不多。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东西——那个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罐子,高三的,三百六十五颗。昨天出门前她不知道怎么想的,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了茶几上,大概是因为怕自己一去不返,至少这个罐子还能替她留在这里。她把罐子放回抽屉里,和其他几个大小不一的瓶子排成一排——跨年夜的瓶子、上学期的瓶子、高二的罐子、高三的罐子。四个容器,四段时间。
“走不走。”慕北已经换好校服站在门口,书包背好了,头发也用澜欣的梳子梳过了,扎成低马尾。
“走。”澜欣关上抽屉,拎起书包。
走出巷子时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老榕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黄狗已经不在石凳下了,大概被主人牵出去遛了。望海路的下坡上法国梧桐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交错成细密的剪影。她们并肩往学校走去。这一次没有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肩膀挨着肩膀,步子不紧不慢,偶尔一个人走快了会稍微停一下等另一个人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