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渊,夏天正式来了。
不是五月那种温温吞吞的暖,而是实打实的热。海风从南面吹过来,不再带着春天的花香,而是裹着一股湿漉漉的咸腥味,黏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老城区石板路被太阳晒得烫脚,巷子口那只黄狗不再蜷在石凳下,而是挪到了榕树根部的泥坑里,那里被树荫遮着,泥土是湿的,趴上去凉快。知了在老君岭的山坡上开始叫,声音从早响到晚,像是有人在用锯齿反复拉一根生锈的铁管。
临渊一中的教室里,六台吊扇同时开到最大档,扇叶在头顶嗡嗡地转,搅动着黏稠的热空气。窗户全部大敞着,但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暴晒后散发出的刺鼻气味。坐在窗边的同学把窗帘拉得很严实,阳光透过薄薄的化纤布料还是能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白花花的光。
澜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校服外套早就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灰色短袖。狼尾被热得贴在脖子上,发尾湿漉漉的——不是洗的,是汗。她用一本练习册当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微乎其微,但比什么都不扇强。
讲台上,数学老师周老师正在讲导数的应用。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显出背心的轮廓。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走着,写出一道求极值的例题。他讲得很卖力,声音压过了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喧闹,但坐在后排的澜欣还是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疲惫——六月末了,期末考试就在下周,老师也熬不动了。
“所以,当导数为零时,函数取得极值。判断是极大值还是极小值,要看二阶导数——”周老师转过身,粉笔点在黑板上,目光扫过全班。他的视线在澜欣身上停了一下。澜欣没有睡觉,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东西。虽然扇子还搁在腿上,但她的笔在纸上移动着。周老师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澜欣在笔记本上写的是导数公式。她的字迹比五月份又工整了一点——不是那种赏心悦目的工整,就是每个字都能看清的程度,偏旁部首在正确的位置上,行与行之间对齐了。她写到二阶导数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在“判断极大极小”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继续往下写。
课间,她没有趴下补觉。她把桌上的数学笔记本合上,又从抽屉里翻出英语单词本——慕北给她的那本,浅蓝色封面,现在封面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翻起了毛边。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是动词过去式不规则变化表,她用手指一个一个地默念,嘴唇无声地动着。念到“swim-swam-swum”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大概是想起了昨天英语课上老师提问她拼写,她把swam拼成了swimmed。
坐在她前排的林晚起身去接水,路过她桌边时低头看了一眼。林晚手里拿着水杯,脚步放慢了半拍。从上学期开始她就注意到了一些变化——澜欣桌上不再只有皱巴巴的课本和没削的铅笔,多了一本函数资料、一本单词本、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桌子上也不再只是睡觉的胳膊,有时候会是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的公式和单词。林晚什么都没说,继续往饮水机走去。但她回到座位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边上画了一只猫。
中午,澜欣和慕北没有去天台。
不是因为闹别扭——是因为天台实在太热了。六月底的正午,天台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能煎鸡蛋,旧长椅的铁扶手摸上去烫手,旧课桌的桌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们转移到了图书馆。
临渊一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北面,是一栋单独的两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图书馆的空调是整个学校最足的——据说是因为藏书需要恒温恒湿,托了那些书的福,学生们在夏天才有了一个集体避难所。自习区的桌子是长条形的,桌面是米黄色的防火板,边缘包着铝合金条,坐上去椅子腿和地面接触不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澜欣和慕北坐在自习区最角落的位置。这里离空调出风口最近,冷气从头顶的百叶窗里吹下来,把澜欣后颈上被汗粘住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桌上摊着两份午餐——慕北的便当和澜欣的保温饭盒。今天澜欣做的是凉面,面条过了凉水,拌了芝麻酱和黄瓜丝,装在保温饭盒里。保温饭盒保冷效果意外地好,面条到现在还是凉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凉面了。”慕北用筷子夹起一撮面条,芝麻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上周。太热了,不想吃热的。”澜欣把饭盒里的黄瓜丝拨了一半给慕北,“查了教程。第一次做芝麻酱调稀了,这次正好。”
“你连做饭都查教程。”
“不然呢。我又不是天生会做饭。”澜欣咬了一口自己那份面条,“上次做糖醋排骨,糖色炒糊了,锅底黑了一片。洗了半小时。”
“你从来没说过。”
“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澜欣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后来我查了教程才知道炒糖色要用小火。以前都是大火,糊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慕北看着澜欣。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慕北知道,没有人教她这些——炒糖色要用小火,芝麻酱要用温水调稀,做饭前要把所有食材先切好再开火,这些别人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厨房常识,澜欣全都是自己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做糊了没人帮她吃,做咸了没人帮她倒掉,做好了也没人夸一句“好吃”。她就这么一个人从十一岁做到了十八岁,从蛋炒饭做到了糖醋排骨。
“以后做糊了告诉我。”慕北说。
“告诉你干嘛。又不能变回不糊。”
“可以帮你一起洗锅。半小时洗不完,两个人洗就只要十五分钟。”慕北夹了一口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澜欣没有接话。她低头吃着面,芝麻酱沾了一点在嘴角,她用手背擦掉了。然后她把饭盒里最后一片酱牛肉夹到慕北碗里。
“你又做多了。”慕北说。
“牛肉买多了。不吃明天要坏。”
“你上周也这么说。”
“上周确实是买多了。”
“上周你说的是排骨买多了。”
“……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澜欣把筷子放在饭盒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柠檬水是慕北带来的——慕北说夏天要多喝水,自己每天带一大瓶,然后分澜欣一半。柠檬水微酸,带一点蜂蜜的甜味,冰镇过的,在三十几度的天气里喝下去像是给嗓子洗了个凉水澡。她喝完盖上杯盖,看着图书馆窗外被常春藤遮了一半的窗户,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蝉鸣从开着的窗缝里挤进来,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调子。
吃完饭,她们开始复习。期末考试下周三开始,考完就是暑假。慕北面前摊着语文复习资料,正在整理古诗文默写的高频考点。她的字迹依旧工整,每个诗人的名字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句子旁边画了星号,易错字用红笔圈出来。她整理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默背。
澜欣坐在她对面啃数学导数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有些是抛物线,有些是三次函数的曲线。她遇到不会的步骤就用笔杆戳了戳慕北的手肘,然后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慕北放下语文资料,凑过来看。两个人头挨得很近——近到慕北能闻到澜欣洗发水的味道。不是她家用那种薰衣草香的洗衣液,是一种更简单的气味,可能是超市最便宜那种洗发水,带一点薄荷的凉意。慕北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澜欣漏掉的那一步,然后开始讲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图书馆里还有别的同学在自习,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
“这里——你求导求对了,但是漏了一个步骤。函数求导之后要设导函数等于零,然后解出x的值。你直接跳到判断极值了。”
“我以为直接画图就行了。”
“画图可以帮你理解,但考试要写步骤。漏一步扣两分。”慕北用铅笔把澜欣漏掉的那一步补在草稿纸上,字迹比平时小了一些,因为草稿纸上本来就写满了,“你重新做一遍。把每一步都写出来。”
澜欣把草稿纸拉回来,重新开始写。这次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了,边写边念叨着“求导——令导函数等于零——解方程——判断二阶导”。慕北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她。
澜欣写到第二步又卡住了。这次的方程不是简单的二次方程,需要用到因式分解。她盯着方程看了好一会儿,铅笔在纸上点了好几个点,然后转头看慕北。
慕北伸手拿过澜欣手里的铅笔,在方程下面写了一行因式分解的过程。写完之后她把笔还给澜欣,没有说“这个你应该会”,没有说“上次讲过”。就是写了,然后继续看她自己的语文资料。
她的左手还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就在刚才接过笔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从澜欣手心轻轻划过。那触感一瞬即逝——像羽毛拂过,又像被冬天毛衣的静电打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动。慕北继续看她的古诗词,眼睛盯着资料上的字,但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那一页的资料她其实已经看完了,只是忘了翻。澜欣继续做题,把因式分解的过程抄到自己的草稿纸上,字迹写得比之前用力了一点。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远处翻书页的哗啦声和窗外那不绝于耳的蝉鸣。
做了两道题之后,澜欣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慕北。慕北正低头看资料,表情很认真,眉头微蹙,大概是在默背什么易错字。她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桌面上,发尾微微打着卷,和之前直发的状态不太一样——可能是天气太潮湿了。
澜欣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做题。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着写着眼看又要停住,她没有再戳慕北的手肘,而是盯着那道题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在纸上自己试着推了几步。推导方向是对的,虽然中间漏了一个常数项,但思路已经开始清晰了。
慕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语文资料。她单手托腮看着澜欣的侧脸——专注、认真、咬着笔帽沉思的侧脸。图书馆的白炽灯照在澜欣脸上,让她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狼尾发尾被汗水打湿贴在耳后,眉头拧着,大概是又遇到瓶颈了。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转瞬即逝。她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写完之后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正好对上慕北的目光。
慕北没有移开视线。她的姿势没变,还是单手托腮,手指搭在下颌线上,眼睛安静地看着澜欣。那个眼神和在五月傍晚的客厅里看澜欣做饭时一模一样——很安静,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她打算看很久很久的东西。
“……看什么。”澜欣说。
“看你做题。”
“我脸上有答案?”
“没有。”慕北放下托腮的手,重新拿起语文资料,“但你做对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刚才亮了。”
澜欣愣了一下。她把草稿纸拿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声音从纸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复习你的古诗。”
“《赤壁赋》已经背完了。”
“那就背《离骚》。”
“《离骚》不在考纲里。”
“……那就背考纲外的。你不是很会课外拓展吗。”
慕北看着澜欣把草稿纸挡在面前的样子——纸边露出两只发红的耳朵。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真的翻开语文课本的附录开始看《离骚》。看了两行,又抬起头。
“晚上去天台吗。”
“干嘛。白天都热得不行,晚上也凉快不到哪去。”
“今天下午有雷阵雨。下完之后晚上会凉快。而且——”慕北顿了顿,“蝉会停。”
澜欣把草稿纸从脸上移开。窗外的蝉鸣确实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锯子反复锯着一根铁管。但蝉鸣的背景里,隐约能听到远方的天边有闷雷滚动——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空气的湿度似乎也增加了,皮肤上黏糊糊的感觉更明显了。
“如果下雨就不去。”澜欣说。
“下雨就不去。”慕北点头。
下午三点,雷阵雨如约而至。天空在半小时内从灰白变成了铅黑,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教学楼的天台栏杆。第一道闪电劈在老君岭方向,把整个教室照得煞白,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声音大到窗户玻璃都在震颤。雨跟着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慢慢加大的雨,是瞬间从零到一百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操场上还没来得及跑回教学楼的学生被淋了个措手不及,尖叫着往走廊里冲,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澜欣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景色。银杏树的枝条被雨打得不断点头,操场上的积水迅速汇成一片浅湖,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雨幕里,篮网被雨打得贴在铁圈上。蝉鸣果然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
雨下了两个多小时,在傍晚时分停住了。天空从铅黑色变成了洗过的浅蓝,西边天际露出了一抹金色的晚霞。空气像被过滤了一遍——没有了黏糊糊的湿气,没有了操场塑胶跑道的刺鼻味道,只剩下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以及从海面方向吹来的干净海风。
澜欣和慕北在天黑之前上了天台。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凉爽的风迎面扑来。天台地面上还有积水,旧长椅和旧课桌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桌面上那些前人的刻字被水浸润之后显得更加清晰——有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公式。角落里的破花盆积了半盆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银杏叶,碧绿碧绿的。
慕北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生锈的横杆上。她的黑色长发没有扎,散在肩后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她看着远处正在消散的雷雨云,云层边缘被夕阳染成了金橙色,像是有人在灰色的旧布上绣了一圈金边。
“你刚才做题的时候,”慕北的声音在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有一道题自己解出来了。没有问我。”
“那道题你上次讲过类似的。换了个题型,但思路一样。”澜欣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短袖口袋里,“我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做出来了。”
“嗯。”
“你看,”慕北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其实不笨。”
“我知道。”澜欣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稳。不是骄傲,不是炫耀,只是一个事实——花了这么长时间,做了这么多题,她终于可以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出这三个字。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狼尾全部往后飘,露出了整张脸。夕阳的金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发亮。
慕北看着她的侧脸。她想起去年九月在这同一个天台上,澜欣躺在长椅上问她“以后想做什么”。那时候的澜欣说“能活就行”,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既定事实。而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把自己从“能活就行”推到了“我可以自己做出来”。
“你笑什么。”澜欣说。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慕北没有否认。她把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转头继续看夕阳。远处苍溟海在夕阳下是铜色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暴雨过后的海面总是特别平静,像是被雨水浇灭了所有脾气。港区的吊臂正在缓缓转动,渔船开始出港,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更远处的天际线上,雷雨云正在往东南方向移动,云层里偶尔还闪一下电光,但雷声已经听不到了。
“澜欣。”
“嗯。”
“期末考试。”
“怎么。”
“数学如果能上七十分——”慕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放在栏杆台上。瓶子里是几颗折好的纸星星,颜色是今早新折的。她没说完,但她的意思是——大概又是“给你折星星”,只是这次没来得及想好具体几颗。
“七十?”澜欣拿起瓶子对着夕阳晃了晃,里面的星星在瓶壁上轻轻碰撞,“上次六十四。进步六分,按你的标准是六颗星。但你说过第一次及格是十颗。现在七十分比及格线高了十分,应该是加分项。”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跟你学的。”澜欣把瓶子放在栏杆台上,“如果上七十,我要自己折。”
慕北愣了一下。然后她听懂了。澜欣的意思是——如果她靠自己的能力考到七十分,这次不用慕北给她折。她想自己折。
“你会折吗。”慕北的声音很轻。
“练过。”澜欣说,“折得没你好看,但能看。”
慕北没有说“折得不好看也没关系”。她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几颗还没装瓶的纸星星,放在澜欣手心里。纸星星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练吧。”她说。
蝉鸣在暴雨停歇后不久又响了起来。但这次她们谁也不觉得吵了。暮色渐深,天台上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布满积水的水泥地面上。水面倒映着最后一抹晚霞和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不是天上的,是栏杆台上那个玻璃瓶里漏出来的光。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澜欣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草稿纸折的小盒子,里面放着几颗她练习折的纸星星。折得确实不太好看,棱角不够分明,有一个角明显比另外四个短了一截,还有一颗被捏得有些变形。但她没有丢掉,全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