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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 第15章 缆车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8 05:31:09 来源:文学城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慕北说想去坐缆车。

“天梯”缆车在临渊运行了快三十年,从港区一路向上,穿过新城区,终点在老城区上方的老君岭半山腰。车厢是那种老式的双人吊篮,铁皮外壳,座椅的皮革磨得发亮,运行时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澜欣小时候经常坐——奶奶带她坐的。后来奶奶走了,她就再也没坐过。

“怎么忽然想坐缆车。”澜欣站在缆车站入口,仰头看着头顶缓缓滑过的吊篮。吊篮经过塔架时发出咣当一声闷响,然后继续沿着钢索往上爬。

“想看春天的山。”慕北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售票窗口买的往返票,“而且今天是清明假期的第一天,天气好。”

确实是个好天气。四月春深,老君岭满山新绿,山花刚开始开——杜鹃还没到盛花期,但山道两旁已经开始冒出红色的花苞,星星点点的,在绿色背景上格外显眼。天空是春天特有的浅蓝,云很少,阳光温暖但不灼人。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缆车站旁边卖青团的小摊飘来的艾草香气。

她们上了缆车。车厢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澜欣靠窗,一只胳膊搭在窗框上。窗户是半开的,春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上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随着高度攀升,临渊市在脚下缓缓展开——老城区的旧楼群像一堆码放不齐的积木,新城区的住宅小区在阳光下反射着整齐的白光,港区的吊臂像几根竖在海边的火柴棍,而苍溟海在更远处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

“能看到我们学校。”慕北指着窗外。澜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临渊一中的红砖楼在山腰上,像一个暗红色的标记,操场上的跑道隐约可辨,天台上的旧长椅从这个高度看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

“像积木。”澜欣说,“整个临渊都像积木。”

“你以前坐缆车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吗。”

“小时候觉得像玩具。所有的房子都是玩具,车是玩具车,人是玩具人。”澜欣看着窗外,“后来长大了就不这么想了。房子就是房子,人就是人。”

“那现在呢。”

“现在——”澜欣顿了顿,“还是像积木吧。偶尔。”缆车继续爬升。有一阵子车厢被山间的树枝遮住了视线,窗外只有飞速掠过的绿色。然后绿色忽然退去,视野重新开阔起来。

到了山顶,缆车站旁边就是观景台。观景台不大,水泥地面,边缘有半人高的石栏杆,栏杆上刻着一些游客留下的名字和日期,大多数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站在观景台上向北看是连绵的老君岭山脉,向南是整个临渊市和苍溟海。

观景台上人不多,除了她们之外只有两三个举着相机的游客和一个卖山货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袋晒干的香菇和几捆山笋。她看到澜欣和慕北走过来,眼睛一亮,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姑娘,买点山货不?都是自己摘的,炖汤香得很。”

澜欣蹲下来翻了翻那几袋香菇,挑了一袋小的递给老太太一张纸币。慕北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挑香菇的姿势和挑鱼差不多,翻过来看背面,凑近闻一下,掐一下边缘看干燥程度。

“你怎么什么都懂。”慕北说。

“奶奶教的。香菇要闻味道,有霉味的不能要。”澜欣站起来把袋子塞进背包,“晚上炖汤。”

从观景台出来,她们沿着山道散步。老君岭的山道是石板铺的,蜿蜒在松林和灌木丛之间。春天的新绿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嫩叶的边缘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山道两旁的灌木丛里偶尔能看到几株早开的野杜鹃,深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松树的树干上渗出琥珀色的松脂,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是松针的清香、泥土的湿润、野花的甜香和远处海风的咸味混合在一起的春天气息。

慕北走在前面,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澜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香菇,脚步比平时慢。她在看山道两旁那些开着花的灌木丛,辨认哪些是杜鹃,哪些是山茶。奶奶教过她这些,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实践过了。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这条路通到哪。”她指着右边那条更窄的小路。

“不知道。没走过。”慕北回头看了看那条小路——路面更窄,石板更旧,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显然不常有人走。

“走走看。”

小路蜿蜒向上,越走越安静。主山道上游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山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大约走了十分钟,小路尽头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山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面被风雨侵蚀得平坦光滑,石头旁边是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斜斜地伸向南方,像是在给山下的城市指路。

澜欣站在空地边缘,忽然安静了。

“……我以前来过这里。”她说。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我奶奶带我来的。”她走到那块大石头前,用手摸了摸石面,“她还带了吃的,馒头夹咸菜,用一块蓝布包着。就坐在这块石头上,我把馒头屑撒了一地。她说不要浪费粮食,我说是给蚂蚁吃的。她笑了,说蚂蚁也要吃饭。”

慕北没有接话,只是走过去站在澜欣旁边。

“她在这棵树上刻过字。”澜欣指了指歪脖子松树的树干。慕北凑近了看,树干上果然有一些划痕,但已经被树皮的新生组织挤得变了形,看不清原本是什么字了。

“刻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当时太小。好像是‘平安’,也可能是‘健康’。就是那种老人喜欢刻的东西。”

澜欣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春天的阳光透过松树的针叶洒在她身上,变成一地细碎的光斑。山风吹过来,松涛阵阵,远处隐约能看到苍溟海的一角。

“她走之前,在这个山上跟我说过一句话。”澜欣低着头,手指在石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想我的时候就来山上看看。山一直在,我就一直在。”

慕北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说“你奶奶是个很好的人”,没有说“她在天上看着你”,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慕北说:“你后来来过吗。”

“没有。”澜欣的声音很轻,“不敢来。”

“那今天为什么来了。”

澜欣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歪脖子松树。松针在阳光下是墨绿色的,树皮粗糙开裂,树干上新生的松果还只有拇指大小,藏在针叶之间。“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在。”

下山的缆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缓缓下降,临渊市重新在眼前展开。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开始泛起金色的波光。港区的吊臂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老城区的屋顶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慕北坐在澜欣对面,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拿着从山顶小摊买的两个青团,递给澜欣一个。青团还是温热的,艾草的清香从油纸里透出来。

“你觉得临渊好吗。”慕北问。

澜欣咬了一口青团,想了想:“没什么好不好。就是待习惯了。”

“我在想——以后不管去哪里,可能都会怀念这里。”慕北也咬了一口青团,豆沙馅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怀念天台,怀念灯塔,怀念这条缆车线。怀念早市卖的煎饼果子,怀念港区跨年夜的彩灯。”

“你还没走呢,就想怀念了?”

“提前怀念。”慕北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轻,轻到缆车经过塔架时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从缆车站出来,她们又去了滨海步道。

今天是周末加上清明假期,滨海步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放风筝的孩子、遛狗的年轻人、推着轮椅陪老人散步的中年人。海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是银灰色的,潮水刚开始涨,浪花拍在堤岸上溅起白色的泡沫。空气里有烤鱿鱼的味道——步道入口处那个烧烤摊今天出摊了,炭火的烟气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地飘向陆地。

澜欣和慕北找了张空长椅坐下来。长椅对着海,椅背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临渊港务局赠,一九九八年”。椅子有些年头了,木条之间的缝隙里积了沙子,坐上去微微下陷,但很稳当。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橘色,海面上开始出现一条金色的光带,从太阳落下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沙滩。

“今天是清明节。”慕北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面说。

“嗯。”

“你去看过你奶奶吗。”

“早上去过了。”澜欣的声音很平静,“公墓在老君岭山脚下。我坐最早一班公交去的。带了一束菊花。”她顿了顿,“她还记得你。”

“……你跟她说话了?”

“说了。”澜欣把青团的油纸叠好放进背包侧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整理油纸的时间,“我跟她说——不用担心我了。有人陪我。”

慕北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海面,睫毛在夕阳下投出细长的阴影。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澜欣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没有握住,只是覆着。海风把她们的头发都吹乱了,黑色长发和黑色狼尾在夕阳下被染成了同样的金色。远处有海鸟在盘旋,叫声尖锐而悠长。

回去的公交车上,澜欣靠着车窗打盹。慕北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那袋香菇。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投进来转瞬即逝的光。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澜欣——澜欣睡着的表情很放松,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张开,狼尾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慕北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澜欣耳后,动作很轻。然后她把头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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