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火车站比北平的要热闹得多。
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拉客的黄包车夫、卖报纸的小孩、兜售香烟的小贩,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沈砚安走下火车,被迎面而来的人流推着往前走。阿福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生怕他走丢了。
顾霆琛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你来过天津?”沈砚安追上他。
“我就是从天津调过去的。”顾霆琛说,“在这儿待了三年。”
沈砚安这才想起来,顾霆琛确实是从天津调去北平的。他刚到北平的时候,沈砚安还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了天津味儿。
“那正好,你给我们当向导。”
顾霆琛没有回答,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等着他们跟上来。
他们先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店安顿下来。
旅店不大,但还算干净。沈砚安和阿福住一间,顾霆琛单独住一间。安顿好之后,三个人在旅店楼下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顾霆琛推荐的,说是天津最好的锅巴菜。
阿福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说好吃。沈砚安也吃了不少,但心思显然不在饭上。
“孙茂才的家在哪儿?”他问顾霆琛。
“天津卫老城区,估衣街附近。”顾霆琛放下筷子,“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看。”
“不用休息一下吗?”
“你不是那种需要休息的人。”顾霆琛看了他一眼,“你是一路都在想案子,根本没合过眼吧?”
沈砚安被说中了,也不否认,只是笑了笑。
孙茂才的家在估衣街深处的一条巷子里,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这是办丧事的标志。
顾霆琛上前敲了敲门,一个穿着孝服的中年男人开了门,是孙家的管家。
顾霆琛亮出证件:“我们是北平警察厅的,想了解一下孙先生的案子。”
管家把他们领进门,边走边说:“老爷的灵堂设在正厅,太太在里面守着。”
正厅里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烛和供品。一个穿着素服的妇人跪在蒲团上,正在烧纸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太太,这几位是北平来的官爷,说是要查老爷的案子。”管家说。
孙太太点了点头,站起来,擦了擦手:“几位请坐。”
顾霆琛和沈砚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阿福站在沈砚安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孙太太,我们想了解一下孙先生生前的情况。”顾霆琛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孙太太想了想:“老爷生前交往的人很多,但要说最近……他确实有些反常。”
“怎么反常?”
“大概半个月前,他开始失眠。”孙太太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生意上的事烦心。”
“他没有跟您提过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没有。”孙太太摇头,“老爷一向不喜欢把外面的事带回家。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给他送茶,听见他在书房里打电话,说什么‘槐花巷’、‘教堂’——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是跟他的死有关。”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孙太太,您还记得他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内容吗?”
孙太太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具体内容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当时很激动,好像在跟什么人争吵。他说了一句——‘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提这件事的’。”
“您知道他是在跟谁打电话吗?”
“不知道。”孙太太摇头,“我问过他,他不肯说。”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孙先生去世那天,有没有什么人来过家里?”
“那天下午,有一个客人来过。”孙太太说,“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衫,戴着一顶礼帽。他说是老爷的朋友,有要紧事要谈。老爷把他领进了书房,两个人在里面谈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个人走后不久,我就发现老爷……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嘴,低声啜泣起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沈砚安追问。
“个子不高,偏瘦,走路有点跛。”孙太太说,“他进门的时候摘了一下帽子,我看见他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沈砚安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跛脚、左眉有疤、四十来岁、穿灰色长衫。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杀死孙茂才的凶手。
从孙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天津的傍晚比北平要热闹一些,街上的行人依然很多,店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你觉得那个跛脚的人是谁?”顾霆琛问。
“不知道。”沈砚安说,“但既然他提到了槐花巷和教堂,那他一定和槐花巷的案子有关。”
“会不会是佟德山的人?”
“有可能。”沈砚安想了想,“但佟德山已经被抓了,他的人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杀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孙茂才掌握了什么证据,能够威胁到链条上某个还没有暴露的人。”沈砚安说,“那个人为了灭口,派人杀了孙茂才。”
顾霆琛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们现在去哪儿?”阿福在旁边问。
沈砚安想了想:“去庆春班。”
庆春班在天津南市的一条巷子里,是一个不小的院子,前面是戏台,后面是宿舍和排练场。
但现在的庆春班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了。佟德山被捕之后,庆春班被查封,演员们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大门上贴着封条。
沈砚安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无一人,戏台上的幕布已经撤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台板和几根柱子。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有破旧的戏服、折断的道具刀剑、揉成一团的剧本。
“看来佟德山倒了之后,庆春班就散了。”顾霆琛说。
沈砚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戏台后面的那扇门上——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里面有人。”
顾霆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丝光。他皱了皱眉:“封条完好,应该没人进去过。”
“也许是从后门进去的。”沈砚安说,“走,去看看。”
他们绕到后院,发现后门果然被撬开了,锁头歪在一边,门虚掩着。
顾霆琛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院比前院更乱,到处是丢弃的物品。一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光。
顾霆琛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砚安跟上来,也往里看。
屋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七十来岁,满头白发,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二胡,正在调音。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闭着,是瞎了,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
听到脚步声,老人停下了调音的动作,侧过头:“谁?”
顾霆琛正要说话,沈砚安抢先开口了:“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看到这里有光,就进来看看。”
老人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方向:“路过?这地方早就没人来了,你们路过到这里来?”
“我们是外地来的,听说庆春班以前很有名,想来看看。”沈砚安的语气很温和,“没想到已经关门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关门了。班主被抓了,演员都走了,就剩我这个瞎老头子,舍不得走。”
“您是庆春班的人?”
“我是庆春班的琴师。”老人说,“拉了四十年的二胡,从老班主那一辈就开始拉了。现在眼睛瞎了,戏班子也没了,就只能在这儿等死。”
沈砚安在他对面蹲下来:“老人家,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认识一个叫孙茂才的人吗?天津的古董商人。”
老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二胡,沉默了很久。
“认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是庆春班的常客。每次来,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他跟佟德山的关系好吗?”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二胡,拉了一个音,然后又放下了。
“年轻人,你是警察吧?”
沈砚安没有否认。
“我虽然眼睛瞎了,但耳朵不聋。”老人说,“你的脚步声很轻,像是练过功夫的。你旁边那位朋友的呼吸很稳,也是练家子。还有一位站在门口的朋友,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应该是跟班。”
沈砚安微微一愣。
这个瞎眼的琴师,耳朵竟然敏锐到了这种程度。
“老人家,您既然听出来了,那我就不瞒您了。”沈砚安说,“我是北平警察厅的,来查孙茂才的案子。他死了,被人杀死的。”
老人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槐花巷,教堂,地下’。”沈砚安继续说,“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砚安以为老人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开口了:“我知道。”
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沈砚安的方向:“因为那张纸条,是我给他的。”
沈砚安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张纸条,是我给他的。”老人重复了一遍,“半个月前,他最后一次来庆春班的时候,我偷偷塞给他的。”
“您为什么要给他那张纸条?”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庆春班的后台,有一间密室。”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间密室里,藏着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老人说,“佟德山的账本。上面记着每一笔交易的详细信息——买家的名字、地址、付款金额。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张照片。一张几个小女孩的照片,背面写着‘槐花巷’。”
沈砚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账本。
照片。
买家名单。
这些东西,就是槐花巷案最后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那张纸条,是我写给孙茂才的。”老人说,“我告诉他,教堂地下有东西,让他去查。我以为他会报警,但他没有。”
“他为什么没有报警?”
“因为他自己也牵涉其中。”老人苦笑了一声,“孙茂才,就是那些买家中的一个。”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买了孩子?”
“买了。”老人说,“他买了一个女孩,七岁,说是要收养。但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
沈砚安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招娣,想起教堂地下室里那张安详的小脸,想起陈秀兰采访本上那些被擦花的字迹。
原来链条的顶端,不只是佟德山。
还有那些买家。
那些有钱有势、买了别人的孩子、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
“那间密室还在吗?”沈砚安问。
“应该在。”老人说,“佟德山被抓之后,警察来搜过一次,但没有发现密室。密室的门做得太隐蔽了,和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密室在什么地方?”
“后台,化妆间的后面。”老人说,“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关公。把那幅画往左推,就能看到门。”
沈砚安站起来:“谢谢您,老人家。”
老人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只是——”
他顿了顿:“如果你们找到了那些账本,能不能帮我烧一炷香?给那些孩子。”
沈砚安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他们按照老人的指引,在庆春班后台的化妆间里找到了那幅关公画。
画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沈砚安伸手推了一下画框——果然,画框是活动的,往左推动之后,露出了一扇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密室,大约三四平米,里面放着一个铁皮柜子。
顾霆琛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账本,还有一沓照片。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翻开。
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对应着一个孩子的编号。
而编号的旁边,标注着“已交付”、“在途”、“病故”等字样。
沈砚安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在其中的一页上,他看到了孙茂才的名字。
后面写着:“货七号,已交付,价八百大洋。”
八百大洋。
一条人命。
八百大洋。
沈砚安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这些证据,足够把那些买家都揪出来了。”顾霆琛说。
沈砚安点了点头。
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因为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是一个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从庆春班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天津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只有几家夜宵摊子还在营业,炉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星星坠落到了人间。
沈砚安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顾霆琛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阿福跟在最后面,也不敢说话。
走了很长一段路,沈砚安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顾课长。”
“嗯。”
“你说,那些孩子,现在在哪儿?”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沈砚安说,“但我希望——她们已经回家了。”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起他长衫的下摆,在路灯下投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那影子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朝着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第十五章完)
章末语:天津卫的风,吹散了戏台上的锣鼓声,却吹不散那些没唱完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