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婉笙十八岁的及笄礼,是整个青溪镇数十年来,最风光体面的一场少女成人礼。
乔家在镇上扎根几代,家底丰厚,夫妻二人待人宽厚、乐善好施,积攒了一辈子的口碑。加上苏临舟为官清正,在镇上威望极高,没人不给乔家几分薄面。
自打定下及笄礼的日子,乔云韶便早早开始筹备。她这辈子经商利落果断,打理商铺无数,可唯独给女儿办及笄礼,细致得近乎郑重。
庭院里外尽数翻新,廊下挂满精致的彩色纱灯,院中桂花树修整得整齐利落,地面青石板冲洗得一尘不染。府里采买了满柜的绫罗绸缎、精致喜饰,备下数十桌上好宴席,山珍小菜、瓜果糕点一应俱全,排场十足。
镇上所有邻里、熟识的商户、衙门同僚、远亲近戚,尽数收到了乔家的请柬。
没有人意外乔家这般大张旗鼓。
乔婉笙是乔家唯一的千金,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乖巧明媚、和善通透,从不恃宠而骄,待人永远温和大方。十八年岁岁无忧,被爹娘兄长护得干干净净,值得世间最好的体面与偏爱。
及笄礼当日,阳光和煦,满院灯火鲜亮。
来往宾客络绎不绝,车马停满了乔府门外的长街。镇上有名望的乡绅、开店的商户、街坊长辈,挨个进门道贺,欢声笑语满了整座庭院。
“乔夫人好福气,养了这么出众的姑娘。”
“十八年岁生得清丽端正,性子又温柔能干,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千金。”
“今日及笄,往后便是大姑娘了,乔家真是儿女双全,圆满顺遂。”
耳边全是恭维祝福的话语。
乔云韶穿着得体绸缎衣裙,笑着应酬宾客,眉眼温柔:“多谢各位捧场,今日大家只管吃喝尽兴。”
苏临舟一身规整官袍,温润端正,对着前来道贺的邻里同僚逐一拱手回礼,待人谦和有礼。
今日的乔婉笙梳着规整的发髻,一身素雅襦裙,眉眼清丽动人,褪去了年少稚气,鲜活明媚,落落大方。她一一回礼,说话软糯得体,进退有度,看得在场众人连连称赞。
黑猫雾月整日寸步不离,乖乖蜷在庭院的栏杆上,鎏金眸子静静扫过每一位来客。它隐匿所有灵力,外表只是温顺普通的黑猫,无人在意,却将所有人眼底藏着的贪婪、虚伪尽数看在眼里,时刻紧绷心神,默默守护自己的主子。
整场及笄礼热热闹闹,从正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宾客满堂,宴席丰盛,笑语不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乔家又一场圆满顺遂的喜事,是乔婉笙崭新安稳的人生开端。
没有人料到,盛大风光的及笄礼落幕之后,滔天祸事,骤然降临。
夜色缓缓落下,夕阳彻底沉入山间。
白日喧闹的宾客尽数散去,邻里亲朋陆续归家,偌大的乔府褪去热闹,终于安静下来。忙活了一整天,下人收拾完庭院桌椅,清扫完残羹杂物。
奔波一日的苏临舟与乔云韶身心疲惫。
忙活完毕,一家人照常在内厅用晚膳。
今日宴席繁杂,两人应酬宾客劳神费力,胃口不算太好,只简单吩咐后厨做了几道清淡小菜、一锅热汤,打算简单填些肚子,早些歇息。
饭菜平平无奇,都是平日里乔家常吃的菜式,无人察觉半点异样。
谁也想不到,暗处早已有人藏了歹心。
几道家常菜、温热汤水中,早已被人悄无声息下入了阴毒药粉,无色无味,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分毫。
苏临舟劳累一天,端起汤盏饮了两口,夹了几筷子青菜。
乔云韶也是一样,随意吃了几口饭菜,打算垫垫肚子便回房休息。
不过片刻功夫,变故骤生。
最先不适的是乔云韶。
她方才还好好坐着,眉眼温和,呼吸平稳,下一瞬脸色骤然惨白,整个人猛地捂住小腹,身子狠狠一颤。
剧烈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无数细针狠狠扎在五脏六腑里,刺骨难忍。
她撑不住身子,手肘重重抵在桌面,脸色转瞬毫无血色,唇瓣泛青。
乔婉笙原本安静坐在一旁,正要抬手夹菜,见状瞬间心头一紧:“娘?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身侧的苏临舟也骤然蹙眉。
清正温和、素来体魄康健的县令,脊背猛地佝偻下去,一手死死按住腹部,额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面色青白交加。
剧痛迅猛霸道,转瞬便击溃了他的身子。
“腹痛……”苏临舟嗓音发哑,带着难以压制的痛楚。
不过短短数息。
“咚——”
两声沉闷的声响接连响起。
乔云韶率先撑不住,身子一软,直接从座椅上滑落,重重摔在地面,双眼紧闭,彻底昏厥过去。
紧接着,苏临舟浑身脱力,身躯一歪,轰然倒在桌案旁,彻底失去意识。
一瞬之间,双亲双双倒地,人事不省。
内厅死寂一瞬,随后彻底炸开了锅。
伺候在旁的丫鬟婆子吓得脸色惨白,尖叫出声。
“夫人!”
“大人!您醒醒啊!”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晕倒了!”
府中下人慌乱四散,有人慌忙上前查看主子气息,有人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有人急得眼眶发红。
偌大安稳和睦的乔府,在及笄礼落幕的夜晚,骤然大乱,人心惶惶。
就在所有人慌乱无措、忙着救治昏厥主子的时候,几道身影快步从府外挤了进来。
是乔家常年不走动、专爱攀附占便宜的远房亲戚。
平日里乔家风光富足,这群亲戚日日上门巴结讨好,逢人便夸赞乔家人和善大气、慷慨厚道。可此刻乔家突遭横祸,他们不仅半分体恤没有,反倒第一时间落井下石,存心找茬。
为首的远房婶母双手叉腰,冲进内厅,看见倒地昏厥的苏临舟与乔云韶,不仅毫无慌张担忧,反倒眼神阴冷,立刻拔高声音,当众发难。
“我的天!好好一顿晚饭,大人夫人怎么突然中毒晕倒!”
“方才白日及笄礼,我就看出来不对劲!乔家这及笄礼办得太过张扬,孩子长大了心气就高了!”
乔婉笙原本蹲在地上,伸手按住母亲手腕,凝神观察双亲状态。
她十八岁心智成熟,又带着地府万年阅历,瞬间就看清饭菜有毒、双亲是遭人暗害。可还没等她理清头绪、找出幕后黑手,这群恶亲戚直接当众发难,字字诛心。
乔婉笙骤然抬眼,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往日她待人温柔,与世和善,对这些亲戚也是礼数周全、从不怠慢。没想到危难时刻,最先捅刀的,竟是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亲人。
那婶母步步上前,目光死死钉在乔婉笙身上,声音尖锐,当众污蔑。
“我看呐!根本就是乔婉笙自己干的好事!”
“刚刚及笄成年,翅膀就硬了!平日里看着乖巧,实际上心思歹毒!肯定是觉得爹娘管束自己,心生不满,忤逆不孝,暗中在饭菜里下药!”
旁边的远房叔父立刻附和,冷笑着开口:“没错!女孩子大了心思多。乔家家产丰厚,她是不是惦记家里家业?想要早早夺权,所以勾结外人,亲手谋害自己爹娘!”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乔家夫妻一辈子心软仁慈,善待亲戚下人,倾尽所有宠着女儿,最后倒被自己亲手养大的闺女下毒谋害!”
一句句刻薄冰冷的话砸下来,字字栽赃,句句污蔑。
慌乱的下人当场愣住,围观的府中佣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人心浮动。
乔婉笙缓缓站起身,清丽明媚的眉眼彻底褪去往日温柔,冷得透彻。
她看着眼前颠倒黑白、落井下石的亲戚,声音冷静平稳,字字清晰:“饭食是后厨统一制备,全程多人经手。我自始至终和爹娘一同落座用餐,若我下毒,何必留在当场?再者,我自幼被爹娘宠爱,阖家和睦,我为何要谋害双亲?你们说话,要讲证据。”
那婶母嗤笑一声,蛮不讲理地拔高音量:“证据?现在你爹娘双双中毒昏迷、生死未卜!整个乔府除了你,还有谁有动机?你就是忤逆不孝,狼子野心!”
“指不定你在外结交歹人,私下勾结外人,贪图家产,狠心害亲!今日及笄一过,你就迫不及待露出真面目!”
这群恶亲戚铁了心要把脏水扣在她头上,根本不听辩解,只顾当众败坏她的名声,将所有罪责全盘推给乔婉笙。
争吵拉扯之间,府外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官兵持械,列队闯入乔府,甲胄锋利,气场肃杀。
为首的县尉面色阴鸷,眼神刻薄,带着大批衙役直接围堵整座乔府,封锁所有出入口,不留半分退路。
此人本就是一贯趋炎附势、贪赃枉法的贪官。往日忌惮苏临舟清正廉明、声望极高,不敢妄动,一直怀恨在心,暗中伺机报复。如今乔府出事,正是他斩草除根、铲除苏临舟的最好机会。
县尉踏入内厅,扫过倒地昏迷的二人,又看向站在厅中冷静自持的乔婉笙,不等任何人解释,直接冷声宣判。
“接到人举报,乔府嫡女乔婉笙,忤逆犯上,勾结外党,暗中下毒,谋害亲生父母。”
“人证俱在,案情确凿!即刻封锁乔府,捉拿犯人,彻查罪责!”
乔婉笙抬眼直视对方,冷静开口:“大人,无凭无据,何以定罪?饭食多人经手,疑点繁多,不能单凭旁人片面之言随意栽赃。”
县尉眼底毫无公正,满脸算计阴狠,冷笑一声:“片面之言?如今你双亲中毒昏厥、性命垂危,便是最好的证据!”
话音落下,身后衙役立刻上前,当场拿出提前备好的所谓证物。
一盘残留的饭菜、一小包白色粉末、还有几句早已串通好的下人供词,全部都是提前捏造、刻意伪造的虚假罪证。
县尉抬手一挥,语气强硬霸道,不容半句辩驳。
“物证俱全,人证确凿!乔婉笙忤逆弑亲,罪无可赦!苏临舟、乔云韶遇刺重伤,乔府涉嫌私通歹人、家风败坏!今日起,查封乔府产业,捉拿罪人,斩草除根,彻查到底!”
官兵瞬间围拢上来,锋利的刀枪对准府中众人。
方才还满堂喜庆、风光无限的乔府,此刻刀兵相向,肃杀刺骨。
平日里温和热闹的庭院,转眼沦为刑场一般。
那群恶亲戚见状,更加肆无忌惮,纷纷附和。
“没错!就是乔婉笙的错!”
“枉费乔家疼她十八年,简直丧尽天良!”
“赶紧定罪,惩治恶人!”
所有人争相踩低乔家,争相落井下石,生怕沾染上半分祸事,反倒一个个忙着站队,证明自己清白,将所有罪责死死扣在乔婉笙身上。
府里原本忠心的下人,在官兵刀兵威慑、众人污蔑裹挟之下,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站出来替主子辩解,个个噤若寒蝉。
短短一夜。
从极致圆满,到极致绝境。
白日还是青溪镇人人艳羡、风光无两的乔家及笄礼。
夜里便双亲昏迷、府邸被封、产业查封、女主被污弑亲、满门倾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热闹散尽,温情覆灭,所有的偏爱、安稳、烟火温柔,尽数碎裂。
乔婉笙独自站在冰冷的厅堂中央,看着倒地昏迷、生死未知的父母,看着趋炎附势、颠倒黑白的恶亲戚,看着捏造罪证、公报私仇的贪官县尉,看着胆小畏缩、不敢言语的下人。
十八年被护得干干净净、温柔顺遂的世界,在这一夜,彻底崩塌。
她没有慌乱哭泣,没有崩溃失态。
她静静站在刀兵之间,眉眼清冷,将所有人的丑恶嘴脸、自私贪婪、颠倒黑白的丑陋模样,一一尽收眼底,牢牢记在心底。
她终于彻底看清。
世间温柔和睦、邻里和善、亲戚亲近,从来都是建立在家世安稳、富贵顺遂的基础之上。
锦上添花者比比皆是,雪中送炭者寥寥无几。
风光时人人追捧,落难时人人踩低。
平日里的和气寒暄、满口善意,全都是虚假皮囊。一旦灾祸降临,人性深处的贪婪、自私、凉薄与恶毒,展露无遗。
暗处,庭院角落。
通体乌黑的小猫死死趴在花木阴影里,鎏金瞳孔彻底沉冷。
看着自己护了十八年的主子,一朝跌落尘埃,从备受宠溺的人间千金,沦为人人唾骂、身负污名的弑亲恶女,独自扛下满门倾覆的绝境风雨。
及笄一礼,成人入世。
原来世间真正的风霜险恶,从来不在市井琐碎,不在寻常纷扰。
而是人心叵测,黑白颠倒,谗言杀人,权贵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