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下逢君引 第2章 辞别

地府的雾，终日不散。

乔婉笙抱着雾月，安安静静站在空旷的判案大殿里。

刚刚接下阎王的下凡旨意，心里谈不上多欢喜，也谈不上多委屈。她在地府勤恳打工整整万年，早就习惯了这里一成不变的日子，枯燥是枯燥，但是安稳，不用操心祸福，不用纠结人心。

可君命已下，没得反悔。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收拾好一切，跟相处万年的熟人一一告别，安安静静去往轮回台，投胎入世。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小黑猫的脑袋。

方才她已经告诉过雾月，它可以留在地府，继续过从前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用跟着她去人间吃苦。

毕竟她下凡之后，会褪去判官神职，转世成为凡人。人间纷乱复杂，人心叵测，因果缠绕，谁也不知道往后会遇到什么，危险与否。留在地府，对雾月来说，才是最好、最稳妥的选择。

可雾月听完之后，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乔婉笙心里清楚。

这猫跟着她数万年，早就跟她一条心，从不会贪图安逸抛下她。

乔婉笙轻轻放下雾月，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当了万年判官，平日里清心寡欲，不爱攒物件，不爱争抢赏赐，整个人清清白白，一身素衣，一身本分。偌大的判官大殿，属于她的私人物品寥寥无几。

一只用了万年的普通玉簪，几件换洗的素色衣袍，仅此而已。

她随手将东西收妥，放在储物小锦袋里。这些东西带不走，入轮回的魂魄干干净净，除了记忆与基础神力，其余神职物件一律滞留地府。

收拾完琐事，她打算先出去走走。

在地府待了万年，大街小巷、亭台石桥，她闭着眼都能摸到位置。往日日日忙着判案，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如今马上就要离开，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走出判案大殿，沿途路过不少阴差同僚。

平日里大家各守其职，各自忙碌，见面大多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多亲近，却也算相处万年的旧人。

不少阴差看见她，都面露诧异。

地府判官固定在岗，极少调动，更别说主动外派。众人多多少少听说了阎王下的旨意，知道这位最老实、最佛系、最爱摸鱼的乔判官，要下凡投胎历世。

不少熟悉的同僚纷纷停下脚步，过来道别。

“乔判官，要走了？”

“人间路远，万事小心。”

“盼你早日完成任务，归来继续任职，安稳退休。”

都是简单朴实的话，没有华丽说辞。地府众生清冷，不懂人间客套，所有祝福皆是真心。

乔婉笙一一颔首回应，神色温和：“多谢各位，后会有期。”

简单寒暄过后，同僚各自归岗。偌大阴司，谁都有自己的差事，没人能停下永久相送。天下各处皆是如此，离别本就是常态。

辞别一众同僚，乔婉笙顺着阴雾弥漫的长道，慢慢走向忘川河畔。

想要去往轮回台，必经忘川，必经奈何桥。奈何桥上常年立着一人，便是孟婆。

孟婆守了奈何桥千万载，比她在地府待的岁月还要久远。常年熬汤渡魂，见惯生离死别，性情温和通透，是地府为数不多格外和善的长辈。

此刻孟婆正端着汤碗，站在桥头，有条不紊给过往亡魂递汤。

无数亡魂排着长队，麻木端起孟婆汤，一饮而尽。一碗汤下肚，前尘旧事尽数清零，万年爱恨、一生苦乐，通通烟消云散，转头踏入轮回，便是全新凡人一生。

乔婉笙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她看过千万次这般场景，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感同身受。

往日她是端坐大殿审判善恶的判官，冷眼旁观世人轮回浮沉。今日她自己，即将成为过桥入轮回的人。

孟婆余光瞥见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放下汤碗，慢悠悠走了过来。

“乔判官。”孟婆声音温温柔柔，带着岁月沉淀的平淡，“听闻你要下凡了。”

乔婉笙点头：“是，阎王指派任务，不得不去。”

孟婆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凡间最磨人，七情六欲、爱恨别离、天灾**、人心险恶，样样都是劫难。你们神职待惯了清冷地界，入了红尘，最是容易吃苦。”

这话一点不假。

地府无情无欲，无悲无喜。人间偏偏五味俱全，酸甜苦辣，万般磨难。

乔婉笙淡淡道：“没办法，差事落在我头上，只能去。不过阎王特意吩咐，我不用喝孟婆汤。”

孟婆闻言并不意外，只是颔首：“我知晓。阎王亲自传过话，你属于公务外派，并非正常轮回。若是断了你前尘记忆，忘了判官本分、忘了清算恶业的任务，下凡便毫无意义。”

“而且”，孟婆补充了一句，“阎王格外开恩，不曾封存你的判官基础神力。只是褪去神职、剥去官位，让你沦为凡人皮囊。你辨善恶、感怨气、窥探业果的本事，尽数保留。”

这点乔婉笙自己心里也清楚。

若是连基础神力都被封存，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没有半点特殊本事，别说收集怨气、清算恶人，就连自保都难。

阎王虽然派了苦差事给她，但也算事事留余地，没有太过苛待。

“多谢孟婆告知。”乔婉笙道。

孟婆笑了笑，眉眼温和：“不必谢，你万年勤恳，从未出错，本就值得优待。你且放心去吧，奈何桥我常年在此，若是他日归来，咱们依旧相见。”

二人相识数万载，算不上至交，却也是长久相伴的旧友。

简单道别之后，乔婉笙转身继续往前走。

刚走过奈何桥，前方两道熟悉身影徐徐走来。

一身黑衣冷峻，一身白衣淡漠。正是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常年游走人间与地府，勾取亡魂，奔走两界，是地府最忙碌的差事。他们和乔婉笙打交道极多。无数亡魂，由他们带回地府，再由乔婉笙审判定罪。

数万年来，三人合作无数，早已格外熟稔。

黑无常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听闻乔判官要下凡轮回？”

乔婉笙点头：“没错，奉命外派。”

白无常眉眼清淡，轻声道：“人间如今戾气太重，恶人横行，冤魂遍地。你的差事不好做。”

“我们常年在人间勾魂，最清楚凡间乱象。太多歹人作恶一生，逍遥终老，被害者沉冤难雪，怨气积攒不散，越堆越多，迟早祸及阴阳两界。”

乔婉笙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不难做，阎王也不用专门派人下凡，专门收拾这些漏网之鱼。

“我知晓辛苦。”乔婉笙语气平淡，“但是没办法，分内差事。”

黑无常沉声道：“你性子心软善良，太过温和。人间官场市井，人心阴暗狡诈，远比地府恶鬼难缠。你下凡之后，务必多多自保，不必事事较真。”

他们在地府看了她万年，知晓她品性柔软，不爱争斗，太过善良。恶鬼尚可律法制裁，人心险恶，无从判罚。

白无常接着道：“我们兄弟二人常年往返人间。日后你在凡间若是遇到难以解决的阴邪事端，但凡在规矩之内，我们会尽量相助一二。”

这算是给了她极大的情面。

乔婉笙心底一暖，微微躬身：“多谢二位。”

相处万年同僚，平日里平淡生疏，临别之时，句句皆是真心。

简单告别黑白无常之后，乔婉笙准备折返阎罗殿。

她心里清楚，雾月绝不会留下。

果不其然，她刚走到半路，就看见一道小小的黑色身影，飞快穿梭阴雾，直直朝着阎罗殿的方向奔去。

是雾月。

乔婉笙一眼就看懂了它的意图。

它不是要逃跑，也不是要躲起来，它是要独自去见阎王。

雾月通灵聪慧，陪伴判官数万年，懂规矩、知礼数。它清楚主子即将下凡，也清楚自己可以选择留守地府，但它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分离。

它要亲自去找阎王请愿。

乔婉笙没有上前阻拦。

她站在远处阴雾之中，静静看着小黑猫小小的身影义无反顾冲进阎罗殿。

阎罗殿守卫阴差认得这只常年跟随乔判官的灵猫，知晓它温顺乖巧，常年伴在判官左右，并不会作乱伤人，便没有阻拦，任由它入殿。

殿内，阎王端坐高位。

看见闯进来的小黑猫，神色平静，并无诧异。

下一瞬，殿中黑雾轻轻翻涌，细碎阴光萦绕落在猫身之上。

短短片刻，黑猫身形舒展拔高，褪去毛茸茸的猫形，化作了年少纤细的少女模样。

少女一身纯黑简易衣裙，发丝乌黑垂顺，眉眼清丽软糯，唯独一双鎏金瞳色未曾改变，澄澈透亮，辨识度极足。正是雾月人形模样。

她生来灵猫得道，平日极少化形，只愿以小猫模样黏在乔婉笙身侧，慵懒度日，从不在外人跟前显露真身。

唯独今日，为了追随主子，她甘愿展露人形，郑重请愿。

雾月身姿纤细，落落跪在大殿正中，脊背挺直，抬着鎏金眼眸，直视上方端坐的阎王，语气恳切又坚定，字字清晰。

“阎王。”

“数万载以来，我伴乔判官左右，岁岁不离。如今判官奉命下凡历世、清算人间怨气，我不愿独自留守地府。”

“地府安稳，可若无主子相伴，万年安稳于我毫无意义。恳请阎王准许，让我去往人间，等候乔判官降生，暗中护她周全。”

“我绝不擅自干预人间因果，绝不私自动用灵力扰乱凡尘规矩，只隐匿身形守着主子，陪她完成外派任务。哪怕损耗自身修为、常年隐匿暗处，我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她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十足执拗，没有半分退缩。万年相伴，早已不是主仆，是唯一相依的羁绊。

阎王看了她许久。

他执掌地府万古，阅尽万物心性，一眼便看透这灵猫赤诚执拗的本心。

阎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回荡在大殿之中：“你可知，你若追随，便无神职庇佑，无地府加持。你不入轮回，无法转世为人，只能滞留人间暗处，长年隐世守候。”

雾月微微俯首，态度笃定：“我愿意。只求伴她左右。”

阎王看着她执拗模样，终是微微颔首。

“罢了。”

“你与乔婉笙相伴数万载，情分深重，属实难得。本座允你所愿。”

“你无需入轮回，无需转世投胎。自今日起，你滞留人间，静待乔婉笙降生。平日里隐匿身形，暗中守候，不可随意显露灵异，不可擅自干预人间因果，不可私自出手诛杀凡人，只可暗中护主，随她完成外派任务。”

“待她任务圆满归府，你可随她一同归来，保留所有修为。”

一句话，敲定了雾月往后一世的归宿。

雾月眼底亮起微光，认认真真俯身叩首：“多谢阎王。”

请愿完毕，她身形再次卷起一阵浅淡黑雾，转瞬恢复成小巧的黑猫模样，利落起身，飞快跑出阎罗殿，一路奔回乔婉笙身边。

刚见到乔婉笙，它立刻扑上来，蹭着她的脚踝，尾巴高高翘起，整只小猫鲜活又欢喜，满眼都是安心。

乔婉笙弯腰抱起它，指尖抚过它柔软的皮毛，轻声开口：“你刚刚去找阎王请愿了？”

雾月乖巧喵了一声，轻轻蹭她掌心。

不用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婉笙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了万年判官，清冷孤寂，向来孤身一人。唯有这只小黑猫，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她本来不想它跟着自己受苦。

可转念一想，数万载朝夕相伴，早已是习惯，若是地府独留它一人，它定然日日孤寂，不得安稳。

如此，相随便是最好。

“也好。”乔婉笙轻声叹道，“你不入轮回，保留所有记忆、所有灵力，留在人间等我。”

“只是你切记，不可胡乱出手，不可触犯天规地府规矩，万事隐忍，暗中守候就好。”

雾月趴在她怀里，安安静静，温顺听话。

它明白自己的使命，就是护主，等待主子长大，等待主子开启人间的任务。

至此，所有辞别事宜全部办妥。

同僚、孟婆、无常尽数道别。

她不喝孟婆汤、保留全部记忆，阎王特许保留判官基础辨恶神力。

雾月请愿成功，滞留凡尘，暗中守候。

万事俱备，只剩最后一步——入轮回台，转世投胎。

阴差按时前来，站在不远处，躬身开口：“乔判官，时辰已到，请随属下前往轮回台，准备转世。”

乔婉笙抱着雾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沉沉灰雾的地府。

这里是她待了万年的家。

枯燥、清冷、无趣，却安稳、踏实，陪她度过了最漫长的岁月。

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她轻轻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不舍尽数收敛，只剩平静淡然。

“走吧。”

她轻轻放下雾月。

“我要走了。你在人间好好等我。”

雾月仰着金瞳一瞬不瞬看着她，小声喵呜，软糯依恋。

乔婉笙不再回头，跟着阴差一步步走向远方高耸冰冷的轮回台。

身后，层层阴雾翻涌，小黑猫独自立在原地，静静凝望她离去的背影。

从此。

地府少了一位佛系勤恳、爱摸鱼盼退休的乔判官。

人间多了一个即将降生、带着万年记忆、身负清算恶业任务的小姑娘。

而一只通体漆黑、瞳如鎏金的灵猫，从此滞留凡尘，隐于世间，岁岁等候，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