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之上,烈火熊熊。
烈焰翻滚,浓烟滚滚,吞噬着木质的梁柱,吞噬着一切美好,也吞噬着晏清和的生命。
他没有逃。
没有退。
他站在火中,红衣如火,风华绝代,像一朵在烈火中绽放的花,凄美而决绝。
他拿起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短剑。
剑身冰凉,映着火光。
他缓缓开口,唱的是《霸王别姬》。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腔凄绝,悲恸天地,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他唱的是虞姬,也是他自己。
生逢乱世,身不由己。
爱不能守,情不能全。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一曲终了。
他拔剑,自刎。
鲜血溅在火中,开出一朵凄艳的花。
一代名旦,就此陨落。
台下,霍去尘目眦欲裂。
他疯了一样冲入火海。
他只知道,他要救他。
他要抱他。
火光冲天,染红了北平的夜空。
旧戏楼在熊熊烈火中轰然坍塌,木梁燃烧炸裂的噼啪声、热浪呼啸的风声,混杂着远处纷乱的枪响,撕碎了最后一丝安宁。
霍去尘冲破火墙,衣衫被火星燎得焦黑,手臂与脸颊被灼伤,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片燃烧的戏台。
“清和——!”
他嘶哑地嘶吼,声音被烈火吞噬,却依旧拼尽全力,在滚滚浓烟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坍塌的戏台角落,他看见了。
晏清和一身染血的白衣,静静靠在焦黑的木柱旁,气息微弱,眼底却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温柔。他看见霍去尘冲进来,微微动了动唇,想笑,却只溢出一口鲜血。
“别过来……火……”
霍去尘双膝一软,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烈火在身后肆虐,热浪灼人,他却将晏清和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灼烧与危险。
“我来了,清和,我来了……”
他的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砸在晏清和苍白的脸颊上。
晏清和虚弱地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灼伤的眉眼,气若游丝:“你教我的……戏词……我还记得……”
霍去尘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江南安稳岁月里,戏楼涂鸦的嬉闹,想起他笨拙地为他画花脸,想起他曾笑着说要学他的戏。
那些温柔的、欢喜的、偷来的时光,此刻尽数化为利刃,刺穿他的心脏。
他低头,将脸颊贴紧晏清和冰冷的额头,在熊熊烈火与漫天烟尘中,缓缓开口。
嗓音沙哑,跑调依旧,却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唱着那段他此生唯一学会、也永远刻在骨血里的戏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是晏清和教他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
是戏楼闲日的温柔,是江南岁月的安稳,是他们短暂一生,所有爱意的回响。
晏清和在他怀中,听着这跑调却深情的唱腔,缓缓弯起唇角,眼底的光渐渐熄灭,手无力地垂落。
“……好听。”
晏清和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却看着他,轻轻笑了。
那一笑,风华绝代,也凄绝断肠。
“去尘……”他轻声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恨……”
霍去尘抱着他,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水落在他冰冷的脸上,声音嘶哑破碎,痛彻心扉:“我不恨……我只爱你……我只爱你啊……”
“霍去尘……我好喜欢你……我爱……”
话音落,呼吸止。
烈火依旧燃烧,吞噬着旧戏楼,吞噬着他们的过往,吞噬着所有未说出口的承诺。
霍去尘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坐在火海中央,一遍又一遍,唱着那段不成调的戏词。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霍去尘抱着他,没有再离开。
唱到声嘶力竭,唱到血泪交织,唱到烈火将两人一同吞没。
他抱着他最爱的人,一同沉入火海。
从此,世间再无霍去尘,也再无晏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