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冬,北平的雪下得疯,铅灰色的天空被砸出一个个窟窿,寒风卷着雪沫,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在街巷间横冲直撞,把青石板路割得遍体鳞伤,也把这座城的生机,生生凌迟成了死寂。
戏楼的窗棂上凝着厚冰,晏清和坐在镜前,指尖捏着一支眉笔,却迟迟落不下去。桌上摆着刚做好的糖糕,是小九最爱吃的桂花味,可那软糯的甜,此刻却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子,噎得他喘不过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九带着哭腔的呼喊:“师兄!师兄你快开门!”
晏清和猛地起身,手忙脚乱地去开门,可门刚拉开一条缝,几个黑衣壮汉就猛地挤了进来,明晃晃的刀鞘顶在他的胸口,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让他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晏老板,别来无恙啊。”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晏清和祖传的、戏班最珍贵的信物,此刻却被沾了血,“我们又见面了。”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晏清和强撑着镇定,攥紧了拳头,指尖抠进掌心,指甲都泛了白,“放了小九!放了戏班的人!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男人挑眉,目光扫过被反绑在身后的戏班众人——老班主脸色惨白,弟子们瑟瑟发抖,小九缩在人群最前面,脖颈上一道血痕蜿蜒,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看见晏清和,哽咽着喊了一声“师兄”,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晏清和的心脏。
“当然是冲你来,冲霍去尘来。”男人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不是喜欢跟着霍少帅吗?不是觉得他能护你一辈子吗?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他能不能护得住你,护得住这整个戏班。”
他猛地抬手,刀背狠狠砸在小九的肩上,小九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脖颈的血痕又裂开了几分,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的衣衫。
“霍少帅?”晏清和的声音发颤,却死死咬着牙,“我跟霍少帅无冤无仇,你们到底想怎样?”
“无冤无仇?”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冰冷,“霍少帅占了你,用了你,把你当成戏子一样把玩,你还敢说无冤无仇?今天,我给你两条路。”
他上前一步,刀架在小九的颈间,锋利的刀锋划破一点皮肉,渗出血珠,晏清和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第一,明日正午,广和戏楼前,全城权贵、百姓都在的时候,你当众指证霍去尘。说他强占你、侮辱你、禁锢你,说你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才唱戏。你要亲口说,他利用你,视你为玩物,他从来都没真心对你过。”
男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晏清和的心上。他看着小九含泪的眼,看着戏班众人惊恐又绝望的脸,看着老班主微微颤抖的身躯,只觉得自己像被生生扒了皮,剔了骨。
“第二,”男人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押的众人,语气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不选?那好,我们现在就杀了他们。小九先死,然后是老班主,再是戏班每一个人,一个不留。你不是在乎他们吗?不是想护着他们吗?那就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刀光映着小九惨白的脸,映着戏班众人绝望的眼神,晏清和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化,又迅速结冰。
他不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九死,不能看着戏班的人一个个丧命。可他也不想,不想亲手毁掉霍去尘,不想否定那些曾经的温柔与美好。
一边,是他用性命守护的亲人,是戏班上下,陪他一起登台唱曲,一起走过春夏秋冬的家人;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整整一年的人,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光,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的人。
这不是选择,这是凌迟。是把他的灵魂,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沉入地狱,一半焚成灰烬。
而另一边,帅府的书房里,风雪更狂。
霍去尘刚从前线败回,一身军装沾满风雪与血污,肩章上的金线被冻得发僵,却依旧透着凌厉的气场。他刚接到政敌的通牒,那薄薄一张纸,却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书房的桌上,摆着晏清和的画像——画里的人穿着素白长衫,倚着梅树,眉眼弯弯,笑靥如花。那是他亲手让人画的,日日都要看上几眼,每一次看,心头都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可此刻,这张画像却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霍少帅,给你两个选择。”通牒的字迹冰冷,带着刺骨的恶意,“第一,与晏清和彻底决裂。当众宣布,你们毫无关系,甚至当众撇清,说他是你一时糊涂的累赘,说你从未真心对过他。然后,亲手烧了那座旧戏楼——那座你为他建的、藏着你们所有温柔的地方,烧了它,我们留霍家一条残脉,保你身边几个人的性命。”
霍去尘的指尖死死攥着那封通牒,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纸捏碎。他看着画像上晏清和的笑脸,想起戏楼里他笨拙地为自己剥橘子的模样,想起江南水乡的温柔,想起他羞红的耳尖,想起他说“要和你一起看遍世间风景”的模样。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在这杀伐不断的乱世里,唯一的救赎。他怎么能?怎么能亲手毁掉他,怎么能亲手抹掉那些曾经的美好?
可第二行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头上,让他浑身冰冷。
“第二,拒绝决裂,护着晏清和。那好,霍家满门抄斩,从你到府上老仆,再到霍家旁支,无一幸免。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会放过。你不是护着他吗?那就看着霍家上下,一个个死在你面前,看着你引以为傲的家族,毁在你手里!”
窗外的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狼嚎,又像在嘲讽他的无能为力。
一边,是霍家。是他传承了几十年的家族,是他肩上扛着的责任,是无数族人的性命,是他不能推卸的担当。他不能弃,也弃不起。一旦弃了,霍家就会彻底覆灭,无数族人都会死于非命,他会成为霍家的千古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
一边,是晏清和。是他用性命守护的光,是他的软肋,是他的铠甲,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温暖。他不能伤,也伤不起。一旦伤了,他会后悔一辈子,会在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中,度过余生。
这不是选择,这是死局。是把人架在烈火上烤的死局,是把灵魂生生撕裂的死局。
他看着桌上的画像,看着窗外的黑夜,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又像是被生生撕裂,碎成了粉末,散落在风雪里。
戏楼里,晏清和看着小九颈间的血痕,看着戏班众人绝望的眼神,眼泪无声地流淌,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帅府里,霍去尘看着窗外的风雪,看着桌上的画像,指尖冰凉,浑身都在颤抖。他知道,自己也没有选择。
民国十四年的冬,山河破碎,风云突变。
他们一个在戏楼,一个在帅府,隔着满城硝烟与生死抉择,各自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亲情与爱情,责任与救赎,性命与心意,在这乱世里,被生生逼到了对立面。
他们谁都没有退路,谁都无法逃避。
只能任由命运,把他们推向更深的深渊,在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中,迎来那注定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