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小九儿:琴断之前,皆是温柔
民国十六年,冬。
北平的雪下得很大,覆盖了广和戏楼的废墟,也覆盖了整条胡同的喧嚣。
小九儿坐在雪地里,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袄,双手裹在厚厚的布里,指骨扭曲,再也抚不了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师兄……清和……”
没人知道,那个曾经指尖生花、琴音清绝的少年琴师,在戏楼着火的那一刻,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师兄穿着大红戏服,站在火海里,风华绝代,却决绝自刎;看见少帅疯了一样冲入火海,抱着师兄的身影,再也没有出来;看见老班主一口鲜血喷出,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睁开眼。
那一天,他的天,塌了。
政敌放了他,可他宁愿死在那场火里,也好过活着承受这锥心的痛。
他回到戏班旧址,找到那把被他砸断的胡琴,琴身碎裂,琴弦崩断,就像他的心,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他抱着断琴,坐在雪地里,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双手冻得失去知觉,直到再也抚不动一根琴弦。
从此,北平城少了一位天才琴师,多了一个疯癫的少年。
他会在清晨走到戏楼废墟前,对着漫天灰烬,轻轻哼起师兄最爱的调子,没有琴音相伴,调子断断续续,凄凄惨惨;他会在傍晚走到帅府门口,望着紧闭的朱门,喊着“师兄,我拉琴给你听”,却再也抬不起双手;他会在深夜走在胡同里,捡别人丢弃的戏词,小心翼翼地叠好,揣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骂他晦气,可他不在乎。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师兄的戏声,和那再也回不来的温柔岁月。
他记得,小时候,师兄总护着他,有人欺负他,师兄会站出来,清冷的眼神一瞪,那些人便不敢作声;他记得,师兄唱戏累了,他会拉琴给师兄解乏,师兄会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小九儿的琴,最好听”;他记得,师兄被少帅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满是不舍与牵挂,那是师兄给他最后的温柔。
他也记得,自己终究没能护住师兄,反而成了逼死师兄的利刃。
这份愧疚,刻入骨血,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便积了一层薄雪。他蜷缩在雪地里,怀里抱着碎裂的胡琴,嘴里依旧轻轻念着:“师兄,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给你拉琴,拉一辈子……”
风卷着雪,呜咽作响,像是琴音,又像是哭声。
从此,世间再无小九儿的琴,只剩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在北平的风雪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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