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语 第9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秦海公馆1号别墅，那是孟世昌送给张狂的家。

张狂不止一次跟孟世昌提过这事。“昌叔啊昌叔，你就给我一个小公寓住就行，那个别墅给我真的是太浪费了。”

孟世昌看了一眼张狂，搓着他那枚翡翠戒指，笑了。“这个别墅，送给谁都是浪费。唯独给你，不浪费。”

那天是孟世昌亲自把别墅钥匙给了他，说一定要他去看看。张狂去了。“赛道鹰”开到小区门口，保安向他敬礼。“张总您好，欢迎您回家。”张狂没说话，嘴角的弧度抹去了，点点头。保安为他放行。

他把车停在别墅门口，在车上坐了很久，才开门进去。客厅很大，所有家具一应俱全。张狂扫了一眼，真皮沙发是新的，坐垫上没有凹痕。他把钥匙扔在茶几上，没上楼，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易拉罐，空的，放在茶几上。这是他从柳岸新居带过来的。然后站起来走了。之后他每次来，都只坐沙发，只把打火机立在茶几上拨倒扶起来再拨倒。烟灰弹进易拉罐里。楼上什么样，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周琳的那台蓝色mini Cooper停在别墅区门口。保安没看她，站得笔直。周琳按了两声喇叭，保安依旧没看她。

周琳下车走向保安。“小哥，麻烦开下门，我要去找我的朋友。”

“您好女士，访客需要登记，请问您找谁？”

“生息集团的张狂张总，我有事儿和他谈。”

保安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琳，随即转过头看向前方。“对不起女士，张总今天不在这里，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周琳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那台“鹰”就停在1号别墅门口。

“你确定？”

“是的，非常确定。”保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手不停地搓着裤缝。

周琳没有立刻拆穿。她看着保安，问了一句：“他几点走的。”

保安愣了一下。“上、上午。”

“那他中午吃什么。”

保安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没答上来。周琳没再问，转身回到车上，按了两声喇叭。杆抬起来了。

张狂站在门口。身边是一个五十岁上下保养精致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约克夏。他看着周琳的车，嘴角的弧度歪了一点。原来他一直在听。

“哎呦，周警官，什么风把您吹我这来了？”张狂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少贫嘴，今天找你有正事。我把车开进去。”

周琳把车开到1号别墅门口，和“赛道鹰”并排停在一起。她熄火下车，看了一眼“赛道鹰”，用脚踢了一下轮毂。

“嘿！嘿！嘿！你这属于破坏公民财产啊，我举报你啊。”张狂跟在后面溜溜达达走了过来。

周琳回头瞪了他一眼。“帮我拿东西，在副驾驶座上，你快点。”

“人民警察就这么使唤人民吗？”张狂埋怨道，嘴角的弧度一直在。

“让你拿你就拿。”

“得嘞，听警察阿姨的。”

张狂拉开副驾车门。一个牛皮纸袋。他拿起来掂了掂。“哎呦，我还以为什么东西，你自己拿能累死啊。”

“赶紧开门。”

张狂拿着牛皮纸袋，慢悠悠走上台阶。钥匙插进锁孔，往左别一下再往右拧。门开了。他把周琳让了进去。

周琳进屋以后四处走了走。“不错啊张总，房子够奢的啊。”她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反复摩挲着皮面。“哎呀这个沙发我喜欢好久了，可惜买不起。”

张狂靠在门口，没有进来。“你买不起？别逗了，你家赵明远的工资够买三个这样的了。”

周琳剜了他一眼。她的目光扫过茶几——那个易拉罐，里面攒着烟头。沙发坐垫上没有凹痕。这栋别墅里唯一有人待过的痕迹，就是这张沙发和这个茶几。她没有说。只是用手摩挲着那张没有凹痕的沙发。张狂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在沙发上摩挲。

“哎对了，刚才那位女士谁啊？你们聊得挺好啊，张总什么时候有这兴趣了？”

张狂这才走进来，往沙发另一头一靠，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些。“瞎话就是你们这种人传出来的。那是城建局王局的爱人，早上锻炼碰上了，随便聊聊。”他顿了一下。“说正事吧，找我干嘛。”

周琳把牛皮纸袋拿起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牛皮纸袋从茶几这头滑到那头，停在他手边。

“自己看。”

张狂坐起身。打开牛皮纸袋，把里面的复印件抽出来。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页，手顿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青涩单纯，脸上的笑容甜甜的。女孩的手挽着一个男孩，男孩同样青涩，身穿警服，嘴角上扬着弧度。

张狂嘴角的弧度没有了。

他把照片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拇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一下。很轻，轻到周琳差点没看见。但她看见了。那个蹭照片边缘的动作，不是张狂，是韩沉默。韩沉默看书时也这样，翻到某一页，拇指在页边蹭一下，然后继续看。

张狂把照片放下，从兜里掏出烟，用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他把它吐出去，看着它慢慢上升，消散在空中。

周琳看着他。看着他的拇指离开照片之后，放回了膝盖上。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张狂开口。“什么意思。”

声音不高。不像张狂。

周琳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赵明远最近不太对劲。”

张狂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穿着警服，站在女孩旁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怀疑，他跟孟世昌，跟‘生息’集团有联系。”

张狂没有说话。

“我希望……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一起查这件事。”周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张狂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

“查什么。”他停了一下。“查秦海市西区分局副局长，你周警官的爱人赵明远。”

他把烟头摁进易拉罐里。嗤了一声，很短。

“周琳。”他没有叫她周警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知道。”周琳的声音很轻，但没有躲。“我很清楚。”

她没有说“洗钱”那两个字。她只是看着他。

张狂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拨了三下才着。他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个烟圈，看着它缓缓上升。然后把烟头扔进易拉罐。

“呵呵，周警官，你这属于大义灭亲啊。这种破坏别人家庭婚姻的事儿我做不出来，你还是另找他人吧。要我说啊，你就睁一眼闭一眼，你们家老赵这不也是为了多挣钱嘛，能让你早日过上富太生活。你看你那mini，都多少年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大厅里显得格外的响。

周琳站在他面前，手还悬在空中，微微发抖。

“韩……”她的嘴唇在抖，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张狂！你混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没有你，这件事儿……”

她没能说完。

“韩沉默”卡在她的喉咙里出不来，出来的是“张狂”。

张狂站起来。嘴角的弧度没了。他逼近她，几乎贴在一起。周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带着烟草味的气息。她没有退。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悲伤。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周琳看着这双眼睛。她看到了当初这个男孩搂着她，眼里那光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她后退几步，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坐回去。把头扭到一边，不停地用手去擦。

“情况我已经告诉你了。想不想帮随你。”

张狂站了一会儿。只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又爬上来了，但比平时薄了一层。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周警官。您就算是大闹天宫，也斗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省省吧，没用的。”

周琳没说话，站起来往门口走。

“东西呢？不带走吗。”

“原本就是拿给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周琳没回头，站在门口。

张狂靠在沙发上。“那我就不送你了啊，慢走啊周警官。”

周琳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她没有拧。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沉默。”

她叫了他的名字。

张狂坐在沙发上，烟夹在指间。烟灰很长了，他没有弹。

“我不知道你那三年经历了什么，怎么过来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你也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停了一下。

“我四处查你。每天都打听你的消息。你知道我得到的答复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

“查无此人。”

她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

“查无此人。”

她拧开门把手。

“有时候我也很想问问我自己。”

门开了一条缝，雨声灌进来。

“我……知道你是谁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张狂坐在沙发上，烟夹在指间。烟灰落下来，落在茶几上。他没有弹。

烟雾升起来，冲进眼里。他觉得眼睛不舒服。

他把烟摁进易拉罐里，站起来，走向窗台。

窗帘在他手里。他看着周琳从台阶上走下去，走到她的车前。她的背影很直，和他记忆里一样，和他记忆里又不一样。她开门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周琳站在车门边，抬头看了一眼。

张狂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想起了当初那个女孩牵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牵着他的时候，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他缓缓拉上窗帘。

窗帘合拢的最后一刻，她的车灯亮了。

窗外，mini Cooper的引擎声被雨吞掉了。

赛道鹰还停在门口。两辆车并排停过的地方，现在空了一台。

雨落在空出来的那块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