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语 第6章 天宝华酒楼

傍晚七点，秦海市西部片区。天宝华酒楼，五层，四五楼是包间，五楼最里面那间叫"三水"，孟世昌的专用。

阿七开着张狂的赛道鹰来到酒楼门口，还没来得及熄火，一个高大帅气的门童先一步来到车前，手里的伞已经举到了车窗上方。雨滴在伞面上，他的手腕纹丝不动。"七哥，您那帮弟兄都到了，就等您了。我帮您把车放贵宾专用车位吧，都给您留好了。"

"人都齐了吗？"阿七降下车窗。

"都齐了。"

"我自己开过去。"阿七正要踩油门，停了一下。"孟总今天在吗？"

门童点点头："在的，下午一直在，市里有几个领导在和他谈。"

阿七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对着门童打了个招呼，把车开向贵宾停车场。

他把赛道鹰停进车位，熄了火。发动机的余震在车身里抖了一会儿才彻底安静下来。

他没下车。车窗外面，天宝华的霓虹灯把湿漉漉的停车场染成红色。雨刮器停了，雨水在挡风玻璃上积成一层膜，把那些红色模糊成一片。

副驾的座椅还保持着张狂坐过的形状。靠背往后仰着，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看了一眼那个凹痕，把手伸过去，没碰，收回来。

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中控台上张狂留下的那盒烟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还剩大半盒。他抽出一根，把自己那根别回耳朵上，把张狂的点着了。

烟雾在车厢里散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被雨气往外吸。

右肋下面那根骨头开始隐隐发胀。他没按，只是把右手放在那个位置上，手掌贴着。像按着一个不会响的门铃。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往烟灰缸的方向摁过去，烟头马上要碰到缸底了——他的手顿住了。就这么悬着，烟头离缸底只剩一指的距离。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嘴角自己翘起来的笑。有一点苦，有一点自嘲。他把手收回来，降下车窗，把烟头扔了出去。

烟头落在雨地里，嗤了一声，很短。火星灭了，烟纸被雨水泡烂，烟丝散成一缕一缕的褐色。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车窗。

下车往酒楼后门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其他车位。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一辆银色奥迪，车牌尾号三个六。上次见这个车牌是在昌叔的温泉门口，那晚张狂没去，让他替着送一份文件。车停的位置挡了消防通道，他多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他把目光移到最里面那台黑灰拼色的迈巴赫上。那是孟世昌的车。车灯亮着，两道白光打在水泥地面上，雨丝在光柱里显形。车里有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司机脸上，让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老。

阿七走过去。经过那辆奥迪的时候，他的影子从漆面上滑过去。停车场的灯光是橘黄色的，被雨幕糊成一块一块，迈巴赫的漆面在这种光里变成一种很深的、近乎黑色的灰。

走到车跟前，他用指节敲了敲车窗。声音不重，刚好够穿透雨声和车厢之间的那层玻璃。

司机正在打电话，情绪很激动，扭头看见是他，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车窗降下来。

"老七！你小子，吃饭来了？那小疯子呢？没跟你一起吗？不会又猫起来等着吓我呢吧？"

晨哥探出头四处打量，脖子伸得很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雨落在他后脖颈上，他缩了一下，但没把头收回去，还是认认真真看了一圈，才坐回来。

"晨哥，别找了，狂哥今天没来。"阿七笑，"你呀，都让他吓出条件反射了。"

"那个小犊子，成天拿我开心。那天也不知道咋的了，非得拿他那破切诺基说要换孟哥的迈巴赫，说我不适合开这个，让我来个真男人开的。七儿你说，就他那大切，出门就得奔加油站，满箱油跑不了二百公里——是我有病还是他有病？没气死我。"

"你还不了解他。死要面子，又疯又狂又倔。"阿七顿了顿，"这不车让我开来了，回头吃完饭还得给他把油加满。"

他停了一下。晨哥还在等。

"狂哥啊，让人猜不透。"

说完他摆了摆手，往酒楼后门走。刚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车窗降下的声音。晨哥喊了一声："老七！你跟那小子说，他那油老虎，我要是真换了，他可别后悔！"

阿七没回头，脸上挂着一点笑，举起右手挥了挥。雨落在他举起来的那只手上。

他打开后门，厨房的热气混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把他身上的雨气一口吞掉。后厨的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有人看见他，大声喊"七哥"。他点点头，拍了拍那人的肩。

一个学徒蹲在台阶上杀鱼。鱼在砧板上拍了一下尾巴，学徒按住它，刀背敲下去，不动了。学徒抬头，站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七哥"。阿七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穿过后厨，他来到贵宾专用电梯前。这部电梯只到四楼和五楼。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4"。电梯快速上升，几秒钟就到了。门开，两旁站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

天宝华的服务员是孟世昌精心挑出来的，尤其是四楼和五楼这批。阿七听说过筛选的标准，他没仔细问过，张狂倒是点评过。张狂说老孟这人别的本事不提，看女人的眼光是一等一的。

"七哥好，您这边走。"一个服务员指引他往包间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服务员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也没有声音。阿七走在这样的走廊里，忽然想起上周陪张狂来的时候。那天张狂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散，把地毯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阿七跟在他后面，踩在他的脚印上。

走到那排包间门口时，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站在门边的女服务员。她的目光正好和他对上，送过来一个甜甜的微笑。

阿七收回目光，低下头，脚步快了两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