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宋轻说。
白梨因为紧张而身体僵硬,心中提着气,四肢都是绷紧的。
她深呼吸了几下,还是紧张,根本没办法放松下来。
“放松……”宋轻这次把音调拖长了几分,冰冰凉凉的声线贴着耳边传来,像有只冰冷的手贴着脊椎骨滑下,酥酥麻麻。
“别抵抗。”
宋轻说得极慢,每个字音都咬地清晰,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命令。
白梨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有一股奇妙的意识顺着血管流经全身,这些意识在挤压、争夺,然后一点点掌控她的身体,而她自己的意识则被一点点压回大脑,缩进了头颅内的一小方寸空间。
下一秒,“白梨”的眼睛睁开了。
白梨的意识并没有发出过“睁眼”这个指令,睁眼的动作完全是不受她控制的行为,白梨看着熟悉的破烂房间、熟悉的泛灰墙面、熟悉的书桌上摆着熟悉的作业,却感觉格外陌生,好像自己在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世界。
身体控制权转让成功。
白梨发现,自己现在仍然拥有视觉、听觉、嗅觉、触觉,虽然无法检验味觉的存在,但应该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由宋轻控制这具身体,但她们共享一切感知。
很新鲜的感觉。
白梨开始时还有些不安,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因为白梨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灵魂和身体仍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至于宋轻,虽然暂时能控制身体,但只是个外来者,掌控力完全不及身体的主人,白梨只要轻轻一个念头,就能把控制权重新夺回来。
“好了吗?”白梨试探着喊了一声,但身体的声带并没有发声,声音只在意识区内回荡,估计只有宋轻听得见。
和宋轻挂在她身上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好了,一个小时内你不要试图控制身体,也不要有强烈的情绪波动,一小时后随便你。”宋轻的声音通过白梨声带传出来,显得不太一样了。声线还是照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没有温度,但音色却是白梨的音色,低低的,带点哑。
这种声音听在白梨耳中,说不出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白梨确认了自己对身体的绝对自主权——宋轻这女人想要使用身体必须她来施舍,她想给就给,想收就收,决定权在自己手里。
手上又多了个宋轻的把柄。
白梨的心情不错。
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稀疏的余晖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打进狭窄的卧室,房间里暗沉沉。
宋轻很快适应了这具身体,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轻巧的几个步子落在墙角,手臂舒展地上伸,打开了电灯开关。
白梨共享视觉,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但她能感到一种很不一样的味道——宋轻的一举一动行云流水,轻盈而优雅,像是优渥的家境和严格的家教养出来的那种娇小姐,简直比自己更像个贵族家的千金。
“宋轻,你在做玩家以前,不会也是个富家千金吧?”白梨问道。
宋轻答得冷淡:“上个副本留下的身体记忆罢了。”
上个副本?
宋轻已经通关过很多副本了吗?
白梨想思考出点什么来,可信息受限太多,她不知道宋轻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别的生物,不知道所谓的副本游戏因何而生又有何目的,也不知道副本之外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宋轻对她了如指掌,她对宋轻却一无所知。
“你玩过多少副本了呀?”白梨追问。
宋轻没说话。
白梨又勾着尾音撩起人来:“你都在我身体了,没有什么关系比我俩更亲密了吧?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啊……”
尾音刚刚落地,宋轻便已经在书桌前坐定了,背立得直,修长的双腿贴合着,优雅的线条延伸进桌底的阴影中。是白梨完全不习惯的坐姿。
“行了,讲题吧。”宋轻打断了她的那些撩拨胡扯的话。
切,没劲。
白梨敛去了调侃的心思,把注意力放到书桌上的作业题上。
桌上摊开的是数学作业,第一题就是对一串的数字与字母的不知名结合体求导。
“求导是什么?”白梨问。
宋轻对白梨的水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有直接给她讲,而是先问了句:“知道函数吗?”
“不知道。”
“知道方程吗?”
“不知道。”
宋轻拿了张草稿纸,写了一串“x 1=0”,问:“知道怎么解吗?”
“不知道。”
宋轻:“……”
于是宋轻就开始从初中内容跟她讲,对她的无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情绪。
宋轻从不多废一个字,能准确把握白梨理解到什么程度,对白梨看懂了的内容就直接略过,每一点都讲得极透,白梨还算聪明,理解得快,记得也快。
草稿纸上很快留下了大片的字迹,清清爽爽、干净利落。
白梨看了着本属于自己的那只细白纤长的手,有一秒走神。
那支笔活在她的指尖,轻轻巧巧地落下就是一行漂亮的字。
这也是从上个副本带下笔迹的吗?
如果举止习惯都是随了上个副本角色的身份背景,那什么才是宋轻本来的模样?
起初讲得快,宋轻抽不出闲暇的时间。
到后面有些地方,白梨需要时间思考,宋轻就开始偷闲。
宋轻持着草稿纸,稳定放在视线范围内,保证白梨能看见就行,然后自己拿着草稿纸站起来,走到书柜面前,那里有房东留下来的一些杂书。
白梨有些纳闷。
这宋轻也够奇怪的,就站在书柜前不动,不拿书,也不开柜门,就这么隔着柜门玻璃往里看。
玻璃柜门反光严重,依稀还能印出自己的人脸,柜里的书名都看不清。
搞不懂这女人在看什么。
白梨也没多理会,毕竟人家每天只有一小时的身体控制权,若是全拿来给自己讲题那也太亏了,偷闲就偷闲吧,也不关自己的事。
白梨集中精力研究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没有闲心去想宋轻到底在看什么。
时间过得飞快。
“一个小时到了,你自己把控制权拿回去吧。”宋轻把纸笔搁回到书桌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们效率很高,白梨已经能理解高次函数和图像之间的关系了。
当然也只是理解。理解和会做题之间还隔着一大段距离。
白梨也觉得再讲下去没什么必要,后面该刷刷题练习了,便依言调动意识,重新拿回了控制权。
刚回来时,白梨还有些不习惯,原地活动蹦跳了几下,才差不多适应了。
今天的家庭作业肯定是做不出来了,白梨从手机上下载了一些有关方程和函数的专项练习题,一道一道地顺着往下做。
理解是一回事,做题又是另回事。
她做得极慢,正确率惨淡。
而且一边做,还一边牵扯出一堆小的知识点,繁琐得要命。
这还只是一门课的一个版块的起步知识。后面还有更复杂的知识、更延展的题型变化、还有其他好多版块、还有除数学之外的五门课……
更何况白梨没有任何应试经验,一手字也丑得不能见人。
白梨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考现实问题:“宋轻啊,我按照这个进度,要拿期末考试年级前二十,真的可能吗?”
宋轻没有回答。
白梨刻意多等了几秒,宋轻还是没有回答。
前面那些撩人的闲话,宋轻不回答就不回答,白梨毫无所谓;可面对这个问题,宋轻还是不回答,漫长的沉默让白梨相当不安。
如果她期末考砸了,就相当于主线任务没完成。
主线任务完不成,就会影响副本的通关。
副本通关失败,玩家会被抹杀……
宋轻这女人,性命被捏在别人手里,怎么还如此淡定?
白梨想不通。
这些本该是宋轻要担心的事,但现在也与白梨密切相关了。白梨需要宋轻,她不想丢掉宋轻这张牌。
如果她没有能力让宋轻通关副本,宋轻还会跟她合作吗?
于是白梨咬了咬嘴唇,做题做得更认真了。
.
学到十一点,白梨结束完手里的一套高次方程专项训练,把笔砸到一边,深深伸了个懒腰,眼睛有点干涩。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零星的路灯和楼房的灯光碎在窗户玻璃上,一片黄亮亮的点。
疲倦一点点吞噬清醒的大脑。
好累。
想喝酒。
白梨快速起身,到厨房倒了一大杯子水,往喉咙里灌,大口大口地咽进胃里,喝完后眼眸都蒙上了水汽。
还是烦躁。
想喝酒。
就是想喝。
最近的酒吧只有三百米的路程,出门几分钟就到了。
那些混沌又荒唐的记忆涌上来,麻醉了就无所谓苦痛,虚无的欢乐拖着她往下坠落,坠下去也没关系……
白梨掐了自己一把,记起戒酒所里学到的心理疗法,努力控制住呼吸,埋下头。
然后双臂交叠,轻轻拍打自己的肩。
这是“蝴蝶拥抱疗法”,自己的双手轻落在肩头,就好像落入了一个怀抱,营造被拥抱的错觉。
肩头传来轻微的压迫感,白梨的双臂环在身前,环住了自己,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抱着她、轻轻安抚她。
烦躁感在自己的拥抱中一点点销蚀,再抬头时,白梨已经平静下来了。
“这是什么?”宋轻的冰冷忽然传进耳中,把白梨惊了一下。
“一种心理疗法,戒酒所学的。”
“感觉不错。”宋轻简短地评价了一句。
这好像是宋轻第一次发表主观感受。
这个女人太冷淡,白梨都怀疑她有没有正常的心理感觉,现在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情绪嘛。
看来再难搞的女人也有破绽。
白梨轻松地想道。
.
这种烦躁和消除烦躁的过程,在过去一个月中重复了太多太多次,白梨早已习惯。
平静下来后,已经十一点一刻了。
白梨又复习了一会儿今天背过的语文和生物内容,最后决定结束今天的学习,把所有的书合上丢到书包旁边。
她从阳台上收了毛巾和内衣裤,从卧室衣柜里取出睡衣,抱着一堆东西进了浴室,浴霸将整个浴室照得通黄,墙面上挂了个小镜子,反着粼粼的光。
该洗澡了。
.
开了新预收《想活命就恋爱!》,感兴趣可以收藏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