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当真无绝人之路么。
姜玉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直到天亮。她百无聊赖地守着熬药的砂锅,手里抓一把参差不齐的小木棍,隔一会往火堆里放一根。
身后来人的脚步声依旧是轻得听不见,只在她快转头的间隙猛地一拍肩膀,影冷言冷语道:“你可以走了。”
“......现在?”姜玉愣了愣。
她本还在心底盘算着如何找机会进一步接近金振声,却不想还未初具雏形的第一步计划就这么夭折了。
“车夫在外面等。”影的声音低沉,并不理会她的问题,只说,“姜大夫应当知道守口如瓶四个字如何写。”
姜玉眸色暗淡些许,但她不敢表露太多异常,象征性地抱了抱手:“自然,自然。”
她一路低着头走出王府大门,上了马车才有气无力地靠在车门板上。整整一天,她水米未进,就算是铁打的此刻也撑不住了。
小路颠簸,外面车夫渐渐放慢了车程,溜马似的往前走。姜玉先前还能勉强稳住身形,奈何马车闷不透气,坐久了晃得她头晕脑胀,可一掀帘子,风沙迷眼,更是有苦难言。
原本以为工业革命后才是生态环境的重创节点,却不想在这朝代,放眼望去树是没几棵的。
姜玉死死扣住身下的垫子支撑着不让自己滑下去,她摇摇欲坠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才停在药铺门口。
“多谢。”
姜玉掐了把手心,两步跳下车,小桃从屋里面听见动静,连忙跑了出来。
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干,两眼睛肿得像真桃似的,什么也没说,先拉起她的手左看右看,见人全须全尾的回来,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
姜玉顶着一宿没睡的黑眼圈,脑袋一阵迷糊:“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小桃低头踢了踢石子:“以前你去哪,何时回,都会提前知会一声。”
姜玉一回头,那车夫早已不见踪影。
“我以后注意。”她拍了拍小桃的手背,“先进去吧,我有点饿了。”
“那我去把鱼再热热。”小桃仰起脸冲她笑。
姜玉点头,看她跑进后院,撸起袖子第一件事就是把药铺门口义诊的牌子摘了。
小桃已经把她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此刻正蹲在灶台边盛菜,姜玉看不下眼,过去帮忙端了两趟盘子。
木桌泛着淡淡的潮味,盘子里的菜每样份量不多,但应该都没动过,鱼头还是完整的。
小桃抬胳膊蹭了一把汗脸,对她说道:“饭有点馊了,要等一会,你先吃菜吧。”
姜玉点头,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夹了一筷头鱼肉,半信半疑地送到嘴边吹了两下。
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应该或许可能也没毒。
“好吃吗?”小桃露出了两颗虎牙,边打水边问她。
姜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处理的时候没把内脏也掏出来洗洗吗?”
“哈?”小桃不明所以,低头把米饭扣进了铁盆里,低头嘟囔,“我照着抄来的菜谱做的,要不再回回锅?”
“不是一回事。”姜玉赶紧又吃了两口青菜,看她坐着小马扎,两个小手一个劲地搓,便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洗米呀。”小桃自然答道。
“洗、洗馊了的米?”姜玉差点咬了舌头,直接问,“洗它干嘛?”
“直接扔了怪可惜的,这样洗干净还可以做粥。”
姜玉几乎拍案而起,上前阻止,可这孩子越洗越卖力,她拦都拦不住。
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酸味,这哪是“有点馊”的程度,吃一口怕是要出人命。
姜玉蹲在小桃身边,看着盆里飘上来的糙米粒,手一捻中间还带硬芯,可见做出来的时候也是半生不熟。
“别洗了。”她说。
小桃闻言顿了顿,两只手还是又插回了水盆里。
“洗干净也不能再吃了,况且根本就洗不干净。”姜玉好声好气地和人商量。
见她不为所动,姜玉也有点不耐烦,直接拽起人的胳膊,吼道:“我叫你别洗了!”
“好吧。”小桃大眼睛眨巴两下,无奈地抖了抖手,就好像她在提什么无理要求似的,“我都听你的。”
说完,她真就端起盆连水带米一把扬了出去。
姜玉这人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冷不丁听着一句“我都听你的”,再低头看见她一双粗糙的手,心里也不是滋味。
小桃从筐里捡了红薯和土豆,重新往锅里蒯了一瓢水,好脾气地问:“吃蒸的可以吧。”
姜玉点点头。
“剩的干柴不够,你看着点火,我去再抱些来。”
“好。”
旧柴堆在墙角不知道放了多久,不爱着不说,姜玉添了几根,差点把火苗压灭。
“还没好吗?”她抻脖子问。
“马上。”
看着将灭不灭的火星子,姜玉拿起地上的蒲扇就开始扇。油壶就倒在灶台边,那扇面不知何时沾了荤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两者奇妙的反应早已将火势催生。
“姜玉!!!”小桃眼里满是火光,怀里抱的柴扔了一地,几乎是本能反应跑过来扑到她身前,将人牢牢护住。
“你——”姜玉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两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好在火没有继续蔓延,几瓢水下去就灭了。姜玉被浓烟呛得直咳嗽,算是又一次近距离体会劫后余生的感觉了。
“你没事吧?”她问。
“啊?没事啊。”
姜玉从上到下地扫视:“真没事?”
小桃摇头,右手却一直不自然地背在身后。
“手拿出来我看。”她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
“嘶......你轻点、轻点!!”小桃捂着眼睛,右胳膊压在桌上,身体一个劲地往后躲。
姜玉两指捏着根细针,面无表情道:“我还没开始呢。”
“哦。”小桃刚咧开的嘴默默闭上了,顺带抬指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那你动手前记得告诉我一声。”
姜玉“嗯”了一声,低头迅速拿针尖在她手背鼓起的水泡上戳了两下,又轻轻按压挤了挤,拿干净布料一圈圈包好。
小桃蜷起手指,十分新鲜地抬起手左看右看。
到底是因为她受伤,姜玉叹了口气,只觉如鲠在喉,忍不住道:“你傻呀。”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十分不安生。
临近傍晚,小桃出去给人送药,姜玉又坐在窗边将昨天那一摞纸铺开了。
“前世。”她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酸。
纸上墨色由浓转淡,她像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一圈圈水花在上面洇开。仿佛只有在无人处,那一点脆弱和疲惫才被卸下好好安放。
她在纸上写了父母的姓名、手机号,怕自己会忘,把‘沉金’也写上了。
“掌柜,抓药。”窗户挡板被人敲了两下。
姜玉浑身一抖。
天色将晚,身旁没人。
又是昨天的戏码。
“歇业了,您明日请早。”她尽可能地稳住声音,不让人察觉出异样。
姜玉忍不住频频回头,总怕一眼没看住,身后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黑影。
“吱嘎——”
她面前的木板被撬开一条缝,那人许久没有声音。
就在姜玉以为他已经离开,忍不住伸手去合上板子时,那人忽然从缝隙里塞进来一个巴掌大、卷好的纸卷。
脚步声渐远,她轻轻将那纸卷打开,上面赫然是自己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