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彻底散去的刹那,时明昭只觉得眼前一轻,下一秒便跌回了小床上,浑身冷汗涔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心跳还在失控地乱撞,方才梦魇里的阴冷与凶险,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
柳砚立在阵心,指尖捏着收妖的玉符,肩背绷得发紧。呼吸比平日沉了几分,抬手时指节微颤,周身那股清冷气息淡了一截。
他没回头,也没多说半句。柳砚向来规矩,先收钱,后办事。拿起手机就把钱给时明昭转了过去。
没过几秒,时明昭的手机嗡地一震。
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转账金额远超出他所有想象,是他攒很久都碰不到的数字。
“你七我三。”柳砚终于转过身,语气淡淡的。
时明昭捏着手机,指尖都在发紧。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柳砚,眼神亮得直接:“干这行这么赚钱。”
柳砚眉梢微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没应,只是走过去把他随身的东西推到他面前。
“嗯…你现在没感觉,是因为还没缓过来。”他声音很轻,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这一行耗的是精气神,普通人沾一次,缓上十天半月都未必能回满,更别说次次都闯。”
时明昭还想开口,却被柳砚一个眼神止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能攥着手机,沉默地离开了这间小屋子。
柳砚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可不过两天,门又被敲响了。
柳砚开门时,脸色微淡,眼底带着倦意,扶着门框的手仍透着几分虚软。
“…你生病了?”时明昭问。
柳砚没好气开口:“有事说…”
时明昭站在门外,眼神依旧笃定,索性便直接开口:“我想好了,上学不就是为了找工作赚钱?而且我成绩又不好…要是…要是有一门能赚钱的手艺,比什么都强。”
柳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少年眼里的干净、直白、毫无畏惧,像一张没被世事染过的纸。
他心里轻轻叹了声,只觉得这人实在天真得厉害——
柳砚摇头:“我不能带你。”
他语气放得平缓,尽量说得通俗直白:
“那天这桩,在我这儿只能算小场面。真要碰上行里的硬茬,从来都是一桩一案、一境一结。
有些邪祟修到深处,能布梦中梦,一层套一层,称七返魂梦阵——上梦、入梦、迷梦、幻梦、死梦、忘梦、无梦,整整七重。一旦陷进去,神识会被一层层剥散,普通人连第二重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
“再者,别人如何我不管,我向来都是独来独往,自己单干。”
时明昭却像是没听见拒绝,往前半步,眼神亮得惊人:
“那我拜你为师,你教我。”
柳砚先是一怔,随即被气笑了,是真的轻嗤出声:
“拜师?”
他活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堵在门口要拜师。
“你连这行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敢说拜师?”
少年是真天真,天真得让他又无奈又无力。
“别闹了。”柳砚收敛笑意,态度温和却坚决,“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把钱拿着…就当是场意外。”
好说歹说,总算把人哄走。
他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可这时明昭是铁了心。
第二天一早,柳砚一开门,就看见那人抱着书包蹲在门口,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你怎么又来了。”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时明昭抬头,眼神格外认真:“我来跟着你。”
接下来几天,天天如此。
他会准时出现在门口,有时带瓶热牛奶,有时揣两个包子,也不多打扰,就安安静静坐在楼道里等,柳砚去哪,他就不远不近地跟到哪。
柳砚被磨得没脾气:“你不用上课?”
时明昭答得理直气壮:“请过假了。”
到第五天,少年直接摊了牌。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抬眼望着沈惊岚,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办理休学了。”
柳砚眉峰猛地一皱:“嘿?!”
“上学不就是为了以后能赚钱生活吗,”时明昭咬了咬下唇,依旧坚持,“我现在就能跟着你做事,比读书有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少年抬着头,眼神干净又执拗,一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样子。
柳砚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犟得像头牛的高中生,皱着眉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真切觉得——
自己是真没辙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是压到极致的无奈和哭笑不得,几乎要绷不住:
“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非得跟着我?我这儿真没什么好图的,你就不能别耗在我身上?”
时明昭抬头看他,眼神亮得很,语气里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滚烫又隐秘的憧憬。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说得认真,又带点说不清的笃定,“你做的事,很厉害。”
不像日复一日、没什么波澜的平常日子,不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生活。
在他眼里,沈惊岚一抬手就能拨开那些吓人的东西,站在黑暗里却一身干净,像从什么故事里走出来的人,一伸手就能把人拉出原来的轨道。
他没说后半句——
他太想离开那种平淡到发闷、连自己都觉得没劲的日子了。
柳砚沉默了足足三秒。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整个人都有点懵,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在说什么东西”的茫然。
他活这么久,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这拿命换钱、沾阴沾险的行当,形容得这么热血又天真。
柳砚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彻底没话说了。
他长长吐了口气,语气松了半分:“你叫啥来着?家里什么情况?祖上有没有出过偏门的人,族谱改过姓吗?”
时明昭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老实摇了摇头:“我叫时明昭!家里…不知道,就是普通人家,没听过这些。”
眉梢微垂,心里有了盘算。
没有术法底子,没有阴缘牵扯,反倒干净得彻底——是个极稳的容器。
既然他铁了心要沾,硬赶也赶不走,倒不如退一步。往后遇上些不入流的浅层梦魇,直接引到他身上,危险性低,耗损小,只算搭个手、站个位置,既能让他赚到钱,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不算教他本事,也算给了条最安全的路。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声音冷淡:“别想着拜师学艺,我也不会教你任何事。往后遇上简单的小活,我喊你,只做外围,不动手、赚点外快可以。”
时明昭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要立刻点头。
可下一秒,他轻咳一声,有点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我骗你的,我没休学。”
柳砚:“?”
少年挠了挠鼻尖,语气理不直气也壮:“我就是想让你答应我,才故意说休学的。我正常上课,不耽误事,有空就来。”
柳砚一时气闷,指尖都轻颤了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最后只冷着脸吐出两个字:
“……随你。”
反正,他早就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等到时明昭一有时间或者放长假,第二天一大早准蹲在柳砚门口。
柳砚看着他精神抖擞的样子,沉默几秒,最终还是把身子让开。
“进来。”
他把人带进屋里,坐在桌子旁。他还是不打算把普通人领的太深,于是深深浅浅的搪塞着讲。
“你之后要碰的,都和梦有关。有些人睡不安稳、反复噩梦、惊醒后怕,旁人说是撞邪,其实大多是沾了阴气,被浅层次的梦魇缠上。
这些东西不上台面,也伤不了人命,就是磨人精神,扰人睡眠。我要你做的,就是帮我搭个手,引开这些东西。”
时明昭听得认真,一字不落地记着。
“梦里有三条规矩,你记住。
第一,不管看见什么,别应声,别乱碰,别跟着走。
第二,一旦觉得心慌、发冷、喘不上气,立刻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
第三,我不喊你,你不准主动往深梦里去,就守在最外层。”
柳砚声音懒懒的,他抬手,轻轻在时明昭眉心一点,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给你留一缕神息,不是什么法术,只是让那些小东西不敢轻易近你身,也能让我在梦里找到你。
你不用学怎么打,怎么杀,只要站在指定的位置,稳住神,别乱跑,就算完成。”
时明昭眼睛发亮,只觉得这一切比他想象中还要酷。
“记住了?”
“记住了!”
时明昭眼睛发亮,只觉得这一切比他想象中还要酷。
柳砚看他一脸跃跃欲试,只淡淡掀了下眼,没泼冷水。
“光记没用,今晚先试一次。”
“试?”
“我带你进一层浅梦,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的。”柳砚语气平静,“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也看看你稳不稳得住。”
当夜,柳砚只让时明昭在沙发上躺好,室内点了一支味道极淡的香。
“别紧张,就当正常睡觉。等会儿眼前发暗、画面开始变清楚,就是入梦了。”
时明昭心跳得飞快,又紧张又兴奋。
真正入梦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四周一静,眼前展开一片模糊的街景——是他上学放学走过的路,却又比现实暗一些,静得可怕。
“别慌。”柳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人却没露面,“看看四周,有没有觉得哪里冷,哪里不对劲。”
时明昭照做,似乎有些迟钝。
柳砚再次开口:“如果你在梦里能感觉到异样,那就是缠人的东西。不过…本体是梦境的主人,梦掀不翻天。”
“那我要做什么?”
“站在这里,别靠近,别盯着看,守住心神就行。”柳砚的声音很稳,“我在后面收,你在前头稳住场,这就是你以后的活儿。”
一刻钟的工夫,练习结束。
时明昭醒来时精神反倒比睡前更清,只觉得新奇又刺激。
柳砚等他缓过神,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根样式简单的银绳手绳,坠着一小块哑光的黑石头,不起眼,也不花哨。
“这个拿着。”
“这是……法器?”时明昭眼睛一亮。
“算不上法器,就是个防身的东西。”柳砚懒得编玄乎的词,“银能压惊,石头是老东西,聚过干净气。你戴上,梦里心慌发冷的时候,摸一摸它,心神能稳一点,那些脏东西也不敢轻易贴你。”
他又推过来一个小小的、扁平的布袋子:
“这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朱砂混的碎末,遇到实在不对劲的,捏一点撒出去,能暂时挡一下,够你脱身。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时明昭宝贝似的接过来,小心翼翼戴上手绳,又把布袋子揣进兜里。
“那我以后……就算正式跟你一起了?”
柳砚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光,沉默片刻,只淡淡嗯了一声。
“记住。”他最后再叮嘱一遍,“梦里再奇怪,也别好奇,别逞强,别多管闲事。我让你走,你就立刻回来。”
“知道了!”
柳砚看着他,只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