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砚没解释时机是什么。
石家夫妇只当是高人玄机,连连应下。
柳砚回到老巷,心里是有成算的。
他本来不想牵连别人,可这妖怪扒得紧,他没把握在不伤人心神的情况下强行驱逐。
不过——巧了么不是,眼下正好有个人选,反正也是要清除记忆和痕迹的,干脆一起整了吧。
柳砚做事一向很有效率,蹲了时明昭几天,终于等到他再次放假。
那人拎着大包小包在人群里走着,夕阳把老巷的影子拉得斜长。
路过巷口柳砚的卦摊时,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当是街边随处可见的江湖骗子。
“同学,走那么急做什么?”
柳砚的声音不高,混在巷子里的嘈杂声里,却偏偏钻进了他的耳朵。
时明昭脚步没停,心里暗忖。
“看你印堂发暗,卦气驳杂,最近的学业运势,怕是不太顺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时明昭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了一瞬,随后又更快的走。
柳砚上前拉住他谄媚道:“别急着走嘛…不要钱的……
随行的同学已经走远,时明昭真有点生气了,猛地扭头,开口就要骂——
却见那人眼神静而柔和,望过来时像温水漫过。眉目生得极软,看人时总像含着一点静气。线条柔和,鼻梁清润,唇色浅淡。寻常衣物穿在身上,却清艳耐看,自带一种不染尘俗的好看。
他停在原地,迟疑了两秒,还是转过身,皱着眉看向柳砚,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警惕:“你别乱说。”
柳砚也不恼,指了指摊前的小马扎,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重复了一遍:“不算钱,就当是我练摊。你要是不信,听听也无妨。”
时明昭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走。他倒要听听,这人能编出什么花来。
柳砚指尖一扬,在卦布上转了几圈,定住
“坎卦变艮卦,险象环生,止步不前。”他抬眼,目光扫过时明昭,“你平日用功,心气是足的。
只是近来运势滞涩,考试越考越慌。明明会的东西,一到考场就神思不聚、脑子发空,对不对?”
时明昭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书包带。
最近的几次周测,他成绩断崖式下跌,连老师都找他谈过话,问他是不是压力太大。这事,他没跟家里说,更没跟同学提。
“还有,”柳砚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继续慢悠悠地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考去外地,离这里越远越好。可一想到家里的情况,那点念头就像被石头压住,怎么也升不起来。你觉得自己走不了,也不配走。”
“你……”时明昭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你怎么知道?”
这一刻,他看向柳砚的眼神变了。
看他这样,柳砚收起铜钱,语气终于多了一丝散漫:“我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你最近身上那股不对劲的寒意,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压力。”
时明昭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天色渐暗的老巷让他莫名地心慌。
“把手给我,我给你顺顺运势。”柳砚开口。
“啊?”时明昭不置可否。
柳砚却不等他反应,往前倾了倾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内侧。动作轻得像拂开一片落叶。
就在指尖相触的一瞬,一丝极淡、近乎透明的青金色微光,悄无声息钻进时明昭的皮肤里,沉在血脉之下,稳稳扎住。
“你这命格,偏阴,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跟着。”他继续说。
“记住。”他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却藏着定音的分量。“今晚要是困得早,就早点睡。睡着了,别乱挣,别乱跑。”
他说完便转过身,慢悠悠地走了,步子松松散散,连马扎也没拿。
时明昭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叮嘱,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么寻常过了几天。
按常理,那只梦妖只要嗅到一丝气息,就该疯了一样往时明昭梦里钻。
他原本打算,就这么静静等着。
等妖自己送上门,他再悄悄入梦收掉,干净利落,谁也不牵扯。
可几天过去,半点动静都没有。
那梦妖比他预想的还要谨慎、狡猾、死心眼。
明明能感觉到时明昭那边气息更弱、更好啃、更安全,却偏偏死死扒住石温淼不松口,半步都不肯挪。
而石温淼,已经撑到极限了。
脸色灰败,整日昏睡,偶尔醒来只会胡言乱语,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
再等,这姑娘就真的没了。
柳砚没辙了。收了神通,重新把卦摊支在了老地方。
月假,时明昭刚从打零工的包子铺出来。一抬眼,便看见巷口立着的柳砚。
心里没来由地笃定——这人,是冲他来的。
时明昭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先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柳砚没动,眼下情况紧迫,再拖下去只会更糟,他别无选择,只能动用阵法强行收妖。
只是这阵法凶险,需以时明昭为引,事后定会伤及元气。
柳砚难得正经的开口:“我接了个活,要驱邪,你体质特殊。得借你做个引子,对你身子有点损耗。事后报酬五五分,你愿意就点头,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柳砚不打算告诉他太多。
这话没落,那人压根没等时明昭回答,转身要走。
柳砚本就不想把人拖进这趟浑水,不过是已经被因果缠上,象征性问一句罢了。
“等等。”
柳砚脚步一顿。
时明昭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声音很轻:
“……三七分。我七,你三。”
这话一出,沈惊岚眸底极轻地震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这样干脆的应下。
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说,只转身领人往自己僻静的小住处去。
进屋后,他指了指里间的小床:
“你先歇着。”
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
“不回家,你家里人不着急?”
时明昭往床边坐了,语气平淡:
“已经找理由搪塞过了。”
柳砚没再追问。
等时明昭睡沉、呼吸匀净之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石家的电话。
他事先在石家门口放了一枚刻着镇邪符箓的青铜铃。
电话接通,他嘱咐道:“待会儿檐角的铃铛一动,无论什么时辰,立刻把你家姑娘送去医院,别的不必多问,照做就行。”
交代完毕,他返身回屋,在房中布下阵法。
地面以朱砂勾勒出八卦困妖阵,八面分列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时明昭躺着的位置,恰好就是阵眼的“生门”。
柳砚将一张护符悄悄贴在时明昭背心,这才掐诀念咒,指节轻叩,口中低诵渡厄引妖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声落定,阵法灵光一盛。
那盘踞在石温淼梦中、吸食心神的妖物,被强行从梦境里扯出,顺着灵脉牵引,往时明昭的识海涌来。
他当即闭目,神魂入梦。
入目是一片浓稠如墨的梦魇之境,雾气翻涌,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时明昭站在雾中,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这诡异的环境里回过神。他穿的还是睡前那身普通的家居服,在这充满压迫感的梦境里,显得格外单薄。
雾里猛地炸开一道黑潮,一道庞大的身影踏雾而出。
那妖形似狐而无尾,身覆幽蓝暗纹,人面兽身,眼瞳一黑一金,嘴角噙着近乎人性的冷笑。
这是梦貙,专食人类梦魇、灵智全开的邪物,只差一步便能化形。
“原来是个快化形的畜生…怪不得。”柳砚开口。
梦貙扫了两人一眼,立刻锁定了毫无术法波动的时明昭,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过去。
“躲开!”柳砚低喝一声,指尖金光骤起,一道镇邪符直劈妖物面门。
时明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风压扑面而来,下意识地不是侧身,而是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一退,恰好撞碎了柳砚布下的浅层防护,也让柳砚的符咒堪堪擦着梦貙的尾巴飞过,打在了空处。
“不是后退!往我左手边跑!”柳砚脚步急移,踏住“惊门”方位,金光在身前凝成一道盾,硬生生拦下梦貙的利爪。
时明昭这才反应过来,狼狈地往左侧扑去。他没有任何招式,纯粹是靠着求生本能在躲闪,衣角还是被妖风扫中,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梦貙一击未中,长尾一甩,无数漆黑的梦魇碎片如暴雨般射来。
柳砚的金光盾只能护住正面,时明昭身处的“生门”瞬间暴露在攻击范围内。
“低头!”
柳砚的声音刚落,时明昭想都没想,立刻猛地弯腰。
一道金光从他头顶擦过,精准击中了他身后的三块梦魇碎片。
柳砚趁机回头,飞快地对他喊:“你不用打,也不用动!记住,站在那片发光的纹路里,千万别动!你只要站在那里,它就不敢全力攻我!”
时明昭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踩着一片淡淡的金色阵纹。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不懂什么阵法,只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梦貙见时明昭死守阵眼,阵法的压制力顿时增强了几分,它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
这短暂的停滞,就是柳砚的机会。
他脚踏八卦,游走在杜、景、死三门之间,符咒连发,金光不断轰在梦貙身上。
但梦貙极其狡猾,见硬攻不成,骤然身形一晃,化作了石温淼的模样。
那是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穿着病号服,朝着时明昭伸出手,声音凄厉又可怜:“时哥哥,救我……他要杀我……”
时明昭浑身一僵,眼神一动。他认识石温淼,那是他低年级的小学妹。
“别信!是假的!”柳砚心头一紧,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梦貙化作的“石温淼”猛地扑向时明昭,目标赫然是他脚下的阵眼!
只要阵眼一乱,柳砚的术法便会不攻自破。
千钧一发之际,时明昭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迷茫。
他不知道眼前的是不是真的,但他记得柳砚说过不能动这针眼。
他咬紧牙关,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猛地抬起脚,朝着“石温淼”的身影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毫无章法,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却结结实实踹在了梦貙的幻相上。
“砰!”
幻相瞬间炸裂,梦貙的真身被震退数步,发出一声震怒的嘶吼。
就是这一脚的空档。
柳砚终于找到了它的破绽。
他纵身跃起,双手结出收妖印,金光汇聚于指尖,如同一把利剑。
“小子,站稳了!”
时明昭立刻屏住呼吸,死死钉在阵眼中心。阵法的力量因他的稳定,全数涌向柳砚。
金光落下,精准刺入梦貙眉心。
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人面扭曲崩裂,身躯在阵法的压制下不断缩小、黯淡,最终化作一缕黑气,被彻底收进沈惊岚掌心的玉符之中。
梦境猛地一颤,四周的黑雾如潮水般退去,渐渐露出一片纯白。
柳砚落地,踉跄了一下,显然消耗极大。
他抬眼看向时明昭,少年站在阵纹里,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衣服也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里还紧紧攥着拳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狼狈。但不可否认,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