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推送弹出的一瞬,画室温柔的氛围轰然碎裂。
原本缱绻伤感的纯音乐还在缓缓流淌,落在耳中,此刻只剩刺骨的寒凉。晨光透过木窗落在手机屏幕上,黑色加粗的标题刺眼夺目,字字剖开看似圆满的苦衷,撕开温情脉脉的假象。
丰宸资本旧案复盘,陈年证据曝光。
陈曦握着手机,指腹泛冷,指尖微微发抖。她没有点开新闻详情,只是抬眸,静静看向身前的陆丰。
那双刚刚盛满愧疚与深情的眼眸,此刻骤然凝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快得无法掩饰。
就是这一瞬的失态,坐实了她所有猜测。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陈曦声音很轻,褪去方才落泪的脆弱,只剩一片刺骨的平静,“七年前陆家夺权,还有别的隐情,你一直瞒着我。”
陆丰喉结狠狠滚动,周身好不容易卸下的冷冽戾气,尽数回笼。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喉间发紧,无数说辞堵在胸口,无从辩驳。
他瞒了,瞒了整整七年。
不是刻意欺瞒,是不敢提起,不敢剖开那段沾满血色与亏欠的过往,更不敢告诉陈曦,当年逼他放手的代价,远不止毁掉她的画室。
见他沉默不语,陈曦心口一点点下沉,像是坠入无边寒潭。
昨夜动容、今日心软、险些崩塌的心防,在这一刻尽数冰封。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眼底残留的泪痕未干,模样破碎又疏离:“我昨夜差点信了你,信你身不由己,信你满心亏欠,信你沉寂七年全是相思。”
“原来从头到尾,这份情深,一半是苦衷,一半是谎言。”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把冰刃,直直插进陆丰心口。
“不是谎言。”陆丰迈步上前,声音仓促沙哑,破天荒乱了分寸,“曦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条新闻是旧案断章取义,里面的信息不全,会误导你。”
“误导?”陈曦抬眸,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再无半分软弱,“陆丰,你不敢解释,才是最大的问题。”
你可以有苦衷,可以有身不由己,可以有难言的隐秘,但不能一边剖白深情,一边隐瞒真相,一边博取她的原谅。
七年隔阂,最难修补的从来不是爱意,是信任。
她垂眸,指尖点开新闻页面。
报道篇幅不长,配图是七年前老旧的法务文件,字迹泛黄模糊,可关键一行字眼,清晰扎入眼底——
陆氏夺权胁迫条件:除却雪藏画师陈曦,需切断陈家画室供应链,施压陈家产业。
轰的一声。
陈曦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冰凉,呼吸停滞。
切断陈家供应链。
当年她只记得,大二那年,家里经营多年的美术耗材商行一夜崩盘,合作商集体解约,资金链断裂,父母四处奔波,整日焦头烂额,短短半年,熬得满头白发。
那时她以为是行业淡季,市场萧条,生意难做。
她从没想过,这场家道受挫,不是天灾,是**。
是陆家内乱,是胁迫他放手的筹码,是她刻骨铭心的分手背后,压垮她家的利刃。
原来那一年,毁掉的不只是他们的爱情。
毁掉的,还有她安稳顺遂的家。
原来他当年决绝放手,保全她画笔前程是假,保全陈家仅剩生路,才是真。
巨大的错愕、心寒、荒谬席卷全身,陈曦指尖无力松开,手机滑落,重重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屏幕还亮着,刺眼的文字静静躺在页面上。
“所以……我家商行破产,父母负债累累,全部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你?”
她看着陆丰,声音空洞发颤,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耗尽气力,“你当年不解释,不是怕我跟着你受苦,是怕我知道,我的家人,因你受难。”
这才是他深埋七年,至死不愿开口的真相。
比起情情爱爱的离别,这份连累家人的罪孽,沉重百倍,肮脏百倍。
陆丰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剧痛蔓延全身,痛到呼吸困难。
他瞒了七年,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最怕她知晓,自己满腔奔赴的爱意,最后换来家宅动荡;最怕她知晓,她安稳平和的人生,被他亲手拖入泥泞;最怕这份沉寂已久的爱恋,从始至终,沾满亏欠与罪孽。
“是。”
良久,他闭了闭眼,卸下所有伪装,声音沙哑破碎,坦然承认。
“当年元老拿捏我母亲旧合同,握了两条筹码。一是毁掉你的画室,断送你毕生热爱;二是打压陈家商行,逼你家负债破产。二选一,不留余地。”
彼时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势,父亲病危,四面楚歌,被死死困在权力漩涡中央。
选保全画室,陈家覆灭;选保全陈家,斩断挚爱,此生别离。
无论怎么选,都是万劫不复。
“我选了伤害我自己,选了推开你。”陆丰眼眶泛红,眼底翻涌无尽痛苦,“我赌我出国蛰伏三年,快速掌权,拿回股权,还清陈家债务,抹平所有风波,抹平对你、对你家人的伤害。”
他回国第一件事,便是悄悄结清陈家遗留债务,赔付违约金,修复商行供应链,抚平当年所有遗留祸事。
他做得悄无声息,隐姓埋名,不让陈家知晓分毫,只想替过往赎罪,护她家人安稳顺遂。
可他万万没想到,尘封七年的旧案,会突然被人翻出,撕开所有不堪。
“你抹平了债务,抹平了风波,抹平了所有人的痕迹。”陈曦垂下眼帘,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凉得刺骨,“可你抹不平我父母熬的那些日夜,抹不平我当年看着家道中落的无力,抹不平我们被命运推着互相伤害的七年。”
最伤人的从不是离别,是这场相爱,从一开始,就裹挟着代价,裹挟着罪孽。
她的青春,她的家,尽数沦为陆家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陆丰步步逼近,指尖颤抖,想要触碰她,又怕触碰会再次伤害她:“我知道罪孽深重,我可以赔,我用尽余生偿还,曦曦,能不能……”
“不必了。”
陈曦抬手,轻轻打断他,往后退了数步,后背抵住冰冷的画板,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只剩死寂。
“陆丰,这一刻我才明白。”
“困住我们七年的,从来不是误会,不是夺权风波,不是旁人阻挠。”
“是我们这段感情,从根上,就是一场虚妄。”
爱意是真,煎熬是真,亏欠是真,罪孽亦是真。
扎根在风波与代价之上的心动,再炙热,再绵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
窗外风势渐大,卷起庭院栀子落花,吹撞玻璃窗,发出细碎声响。
画室气氛降至冰点,过往所有温柔、心动、愧疚、拉扯,全部蒙上一层沉重的阴霾。
陆丰看着她彻底死寂的眼神,心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周身寒意刺骨:“在你眼里,我们所有过往,全是虚妄?”
“不然呢?”陈曦缓缓抬眼,眼底一片荒芜,“带着我家破败换来的相守,你敢要,我不敢要。”
就在两人对峙僵持之际,庭院铁门再次推开,沈屿折返而归。
他立在晨光里,眉眼温润不再,手里握着一份纸质旧档案,神色沉重,缓缓开口:
“曦曦,还有一件事,我瞒了你三年。”
“当年逼陆丰放手、打压陈家的幕后主使,
不是陆家长辈。”
“是你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