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以前曾经见过精灵。
他从小到大都在阿莫里,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但阿莫里是个繁荣的大城市,社会的缩影正浓缩在其中,让林恩可以在无数的缝隙间瞥见人世间的苦楚。
魔法生物在人类既定的社会规则中毫无疑问是最低等的,类人的精灵也同样。很少有精灵会自愿进入人类的社会中,只有那些在非法走私中被当做奴隶贩卖的精灵,在被麻醉枪击晕后运输到了城市中,被注射以会抑制魔法作用的抑制剂,最后流入各个贵族的家庭之中。即使如此,这样存在的精灵也是少数。
米勒尔先生则完全不同。他不是奴隶,不会被烙上归属于谁的烙印,也不会被拴上铁链项圈。他看上去和正常的人类几乎一模一样,头发是浅灰色,有点长,还带着卷,把他略长的耳朵遮住了大半部分。
但林恩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违和感所在,瞥见了他的尖耳朵。
米勒尔先生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只是面带笑容走进了房间里,殷勤地唔林恩握了握手。
“梅里·阿道司先生让您来找我,是吗?”他的声音像提琴一样优雅,在胸腔里共振,“我此前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预约,不过梅里先生也已经很久没来了。他最近还好吗?”
“我想,他现在大概还沉浸在喜悦里呢。”林恩讥讽地扯了扯嘴角,虽然父亲的死亡对梅里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但是,既然这道雷没霹到他,反而劈开了一处藏宝地点,那他就能满心欢喜了,“等到你再见到他或许不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是吗?那还真令人期待啊。”
米勒尔先生笑眯眯但语气相当平淡地说完了这句话,坐在了林恩旁边的位置上。那也是个可以很轻松看到窗外的座位,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街道上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继续说道。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米勒尔先生像每一个阿莫里人那样聊起来了天气,“昨天真是下了相当恐怖的一场暴雨。”
而林恩并没有在用心听他的话。
奇怪……他想。魔法应该是可以用幻觉让人认不出来精灵的存在的,虽然这件事应该有点麻烦,但对于一名商人,从来没有传过他是精灵的米勒尔先生而言,这毫无疑问是值得且必须消耗的经历才对。问题就出在这,没有任何人说米勒尔先生是精灵,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身份展露在自己面前呢?
林恩并不知道米勒尔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是,毫无疑问,他是个很成功的商人。
那么……
“你认识我?”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梅里·阿道司其实根本不值得成为一场值得你退掉其他工作亲自前来的会面。”
“唔……”米勒尔先生还是看着窗外,脸上的笑容依旧,“这倒是很对。我这里的顾客什么人都有,爵士,上校,名媛,甚至是……我的人脉广到可以令我无所不知,而阿道司先生?子爵的名号在我这儿都尚且还排不上号呢。”
“而我就能?”
“当然啦,林恩先生。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吧?林恩先生,奥斯图姆先生,哪一种对你来说应该都是很无所谓的事吧。”
这下轮到林恩眯了眯眼睛,他有些不爽,但没有表现在脸上。
“你说的没错,米勒尔先生。”林恩的语调像是在喟叹,“所以你知道我,是吗?”
“哦,是的,林恩先生,我毕竟也在阿莫里久居,理论上来说,我可以知道我想知道的任何事情。”米勒尔先生柔和地笑了笑,“你很有名,唔,虽然作为侦探而言的确是个三流侦探吧。”
对于这样的评价,林恩倒是不以为意。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我知道,命运已经将你我的相遇框定在了我的生命里。”
“不用说什么命运不命运的事。米勒尔先生,你是个商人,同时还是个情报贩子,我原本并没有想过会瞒住你,但是,显而易见,有关于你的身份……”林恩瞥了一眼米勒尔卷毛后的耳朵尖,“如果你做了隐瞒,我一点都不会发现的,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这个柔美的精灵莞尔一笑,抬起了左手,轻轻撩了撩耳前的发丝。
“这就是我的底牌。”他坦诚地说道,“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即使我有无数个手段可以隐瞒我的身份,但我想,让你知道是不会有坏处的。”
……林恩暗忖,这个情报贩子,他到底都知道多少事情?
他没回应米勒尔的话,陷入了自己的思考里。他的确有些事情要调查,很重要,但他也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那件事背后一定有很大的阴谋,就连林恩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在调查之后仍然幸免于难……死亡,命运,真相,结局。
林恩还是开口了。
“那么,如果我想从你这里获取到我想要的情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米勒尔像是没听见林恩的疑问一样,仍然自己往下说着。
“并不是每个有求于我的人都能够见到我,俱乐部的会员只是第一道门槛。阿道司先生是被他的朋友推荐过来的,他的需求很简单,只是拥有了一张写有我名字的推荐信就成功了。哦,我想,林恩先生,你应该知道阿道司先生都做了什么吧?”
被问到话的林恩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大多数时候我只会要钱,不过偶尔也会视情况送出去一点人情,好打通我的人脉和消息来源。我想想……你们人类就把它称之为社交技巧,对吧?”米勒尔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所谓地笑了笑,“真麻烦,和人类来往无时无刻都需要计算利益,虽然我觉得这件事还蛮有趣就是了。”
“所以,”林恩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付出什么?”
米勒尔没再说话了,似乎那是个可以难倒他的问题。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仿佛蒙了一层厚重的雾纱。
“什么也不需要。”米勒尔的笑容收敛了一点,脸上是平静且抑制的疯癫,“什么也不需要,林恩先生。但是不是现在。”
而林恩也很快速接受了这样的回答和此前浪费掉的时间——在他看来,今天的收获已经不少了。
因此,他只是同样平静地回问了一句:“米勒尔先生,你是以什么标准来判断的这个时机呢?”
“命运。我是女神的信徒,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定居。”这位精灵停止了他用手指缠绕发丝的动作,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绿眼睛参杂着好奇,打量着林恩,接着说道,“其他的事情还不到时候。不过,我知道你今天为何而来。梅里·阿道司,对吧?我会告诉你你想要的事情的,但是有关于这件事,我就需要收取一些代价了……”
他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个童真的孩童。
……
林恩在下午三点之前就离开了议会广场,他这一天有些太匆忙了,上午经历了一起杀人案与审问之后,现在又要接着回到鱼尾区,他自己的事务所里面。他绕了点路,去确认了一些事情,回到事务所时已经五点钟了。
在阿莫里这个时节,现在正是夕阳余晖的时间。他一眼都没有看窗外的云彩,试探了一下门把手,没有锁,于是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海拉·古辛格坐在每一个委托人都会坐的位置上,正饶有兴致地读着一本书——那是林恩还没有读完的魔法学术期刊。
听到林恩开门的声音,她也只是在书页后轻轻抬眸,确认来人后才合上了书。
“我没有动你折起来的那一页。”
“没关系,反正我也记住我自己读到哪一页了。”林恩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从他的桌子上拿走了一只钢笔,“我们进里面的房间聊,海拉。”
那是两个书房中偏大的一间,放的都是些专业性的书籍和报告,有一张小圆桌,和林恩从其他房间里搬来的两张木椅。
他从一摞书下的纸盒子里抽出来了一张信纸,铺平在桌面上,先写下了收件人的名字:阿莫里警署利姆探长收……
海拉坐在对面,上下颠倒地读着林恩写下的开头。
“教会也知道了这件事。”
她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了一句,林恩头也没抬,只是了然地耸了耸肩。
“当然应该知道,死掉了一名子爵可不是什么小事。”
“但这件事并没有归教会管,我目前还什么都不太清楚。”
林恩停了笔。
教会并不是任何案件都会插手其中的,只有那些恶性的魔法案件、警署完全没办法侦查出结果的疑案、以及一些牵扯比较大的事情(比如说王室、外交问题),除此之外,因为每个信仰命运女神的亡者都需要由教会主持下葬,所以死亡档案教会都理应拥有备份。阿道司子爵今天才去世,警察还没能够查出来任何有实质的事情,在教会不参与办案的情况下,身处命运教会的海拉也没办法知道任何的事情。
他偏了偏头,暗自想到,头发应该剪短一点了。
“阿道司子爵的死和玛格丽特·史密斯的死亡不是同一个凶手。”
海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更擅长文书工作,而不是推理,因此思绪延伸得稍微久了一些:“利姆探长是这么认为的吗?”
“显然不是,他有他自己一套愚蠢的理论,认为所有事都该像他想的那样水到渠成。”林恩随口嘲讽了一句那个探长,“他认为,做出这件事的应该是个职业凶手,而不是那栋房子里的人——毕竟没什么动机,也没有谁有明显的嫌疑,退一步说,阿道司子爵以前作为外交官的时候却很有可能结交什么仇人。所以他们现在应该在搜现场,调查子爵的过往呢。”
沉静的女生思考着,像一位智慧天使。
“你呢?”她随后把自己所有的猜测都咽回到肚子里,平静地注视着那张信纸和搁置在一旁的钢笔,“林恩,你看见的真相是什么?”
他转而提起了和阿道司子爵毫无关系的人:“你认识米勒尔吗?”
“是那位凯撒百货公司的老板吗?”
林恩点了点头。
“知道一些。”海拉思索着搜刮完自己的记忆,很确定地说道,“他很有钱,但不怎么出席社交场所。我之前曾听教区主教提起过他,他说,‘他是个魔鬼,是恶魔,会利用人类的贪婪索取到一切’,不过主教称每一个商人都是贪婪的恶魔。”
“他所说的那些的确大差不差。米勒尔同时还是个情报贩子,他自称自己知晓阿莫里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
“所以他也知道是谁杀了阿道司子爵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林恩又拿起钢笔,一边写着,字迹娟秀地流淌着,一边和海拉说道,“我只是找他确认了一些事情,有关于梅里·阿道司。”
海拉的眉毛在听见这个名字时微妙地皱了皱。
“梅里·阿道司,是吗?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林恩。那么,喊我过来这里是需要让我帮你做点什么事吗?”
“稍等。”他依然飞速写着信,但字迹不失优美和整洁,“等我写完它再交给你,至于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你可以随意查看,等到看完之后帮我送给阿莫里警署的人就好。”
自从林恩当上了侦探,所有他牵扯进去的比较大的案件,他都是这么处理的:把真相写在信上,由教会的人亲自送去,至于此后这些事要怎么解决,他一概不管。
笔尖和粗糙的纸张间发出了令人舒适的沙沙摩擦声。
……
阿莫里,鱼尾区,距离林恩·奥斯图姆的侦探事务所并没有很远的地方,那儿离贫民街还有点距离,住在这个地方的大部分都是附近罐头厂的工人,拖家带口,无数个人罐头一样搬挤在房子里,味道像发了霉的肉,倒在下水道里,和臭虫一起发酵发烂。
没有人会在意其他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只是为了生存下去,挣得一口今天或明天的晚饭。
五点多钟,第一批从清晨开始忙碌的工人终于下班。一脸络腮胡的男人穿了一身破了好几个洞的脏麻布衬衫混在其中,摇摇晃晃,不知道是疲倦还是醉酒,被麻木的人潮挤向前方。
拐弯……然后进到没什么人的小胡同里,一股尿骚味,让人不由得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前走第三个门,顶楼,尽头的那一间……
男人扶上了门把手,脸上露出了一道不怎么显眼的笑容。大部分的得意都掩盖在了胡子后面,只有嘴巴旁边肌肉的形状临摹出了她的笑意。
他毫无防备,推开了门。下一秒钟,只来得及愕然地低头看去,而那里,在他的胸口处,插了一柄匕首。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看不清门后人的脸,生命在那柄刀下迅速冷却,仿佛是嫌弃这个速度还不够快似的,第二柄刀又送了过来。
血和生命轻而易举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