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碑 第41章 葬礼上

参加葬礼的统共可以分为两拨人，一拨是佐伊家族里的熟人，亲戚呀合作商呀之类的，有些可能佐伊生前见也没见过，但是看在他们家族的份上，也来蹭了一杯羹。另一拨人就是些魔法协会的人，一点也不张扬，谁都看不出来这些人会用魔法，大家都只是穿上了黑色的衣服，捧着花，带着庄肃或悲哀的神情献在了佐伊的棺材前。

莱维亚的听力很好，所以，即使他和罗夫洛斯都站在人群的最外圈，他也能从中分辨出他想要的声音。

比如说，佐伊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竖起了耳朵，一边和眼前魔法协会的同事问好，一边听着旁边的妇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伊欧好不容易回家休了个假，结果隔一天就要和他哥哥出海……唉，这一趟掉到了海里，回家就开始发高烧，什么药都试过了，结果烧了三天人就没了……”

听上去是个很偶然的事件，他想，毕竟掉到海里这种事，在佐伊家那种人手齐全保护措施也很多的大商船上还是很少见的，不过，这个季节的海还是有些太冷了，普通人掉进海里多多少少都会生一点病。

莱维亚转过了头，程序性地对身旁刚凑过来的人露出了微笑。

刚刚和他握手的人已经走远了一些，去和其他相熟的人聊聊天，因此，莱维亚正看着的是另外的熟人，也是罗夫洛斯的熟人：弗莱彻·兰特。严格地论起关系来，弗莱彻应该是罗夫洛斯的远房堂哥，远到虽然他们都姓兰特，可见过面的次数少之又少，也难为罗夫洛斯竟然还能认得出来这位堂哥了。

至于弗莱彻，显然，他想来提前握握下任魔法协会主席的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弗莱彻。”于是莱维亚挂上了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你怎么也来参加葬礼了？你和佐伊原来也认识吗？”

“哦！莱维亚，还有罗夫洛斯，真是许久没见——你们都是！”弗莱彻热情得像一头棕熊，展开了双臂，又拥抱了一下他那不怎么情愿的堂弟，“我倒是认识佐伊，不过也就只是在协会里面打过招呼……嘿，是兰特主席喊我来的，他叫我过来替他参加一下葬礼，然后顺便把这个送给你们。”

“这个”是一封信，莱维亚和罗夫洛斯的视线很同步，看着弗莱彻从胸前的兜里掏出了它，一直递到了莱维亚的手里，因此，罗夫洛斯也松了口气，总归不是他要看！尽管如此，他也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凑得近了点，看着莱维亚轻轻松松地拆开了信，左手一抖，于是折起来的纸张便彻底在他的手指间展开。

老兰特还是在开头骂了几句，不过在莱维亚看来，这几句话骂得不痛不痒，无非也就是说他们怎么不按计划行事，下次记得看看他的日程安排，提前说明……也就是走走流程的批评了，莱维亚不在意，而罗夫洛斯则更加放松了，吐出一口气后，两个人便接着往下看去。

“我只能找得到弗莱彻可以临时抽出时间去参加葬礼，他是个很可靠的人，阿本德罗特，也许你认识他不是一件坏事……”

罗夫洛斯读到这里，就意识到这封信真的只是写给莱维亚的，似乎没有一行字提到过他，唉，这就是他的父亲。这位气质很适合参加葬礼的人儿就又从黑色的衣服里渗透出一些悲哀，移开了目光，决定继续悲哀地看着葬礼上最需要泪水的那具棺材。

因此，只有莱维亚一个人接着往下读了。

“佐伊和书的事，我想不出来什么关联，但是，霍尔茨港在往北走二十公里左右的村庄，从那个村庄的北面进入森林之后，再往东面走，在一棵古树旁，你可以感受到隐匿了视线的结界，只要破开结界，就可以进到洞穴里了。

“我可以确定，那个洞穴里不剩下了什么东西，以前可能有些钱财，但也早就被发现了这里的探险者带走，只剩下一本不值钱又不知为何物的书，埋在尘土的下面，一点儿也不张扬地吸引到了我。如果你对这些事都不确定，想要自己用眼睛去看看真相的话，那么你就按照我写下的路线自己走去吧。”

……莱维亚若无其事地折起了纸，将它塞进了衣兜里，含着笑抬起头，正好对上弗莱彻有些好奇的目光。

他问道：“老爷子都说了什么？他把信交给我的时候可是气鼓鼓的，我上次看到他气成那样，还是两三年前，那会儿有人蛮不讲理来挑事的时候……你们不会挑事了吧？”

弗莱彻和莱维亚是没有那么熟悉的，不过大家同在阿莫里的魔法协会里工作，即便部门不同，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对方的消息，更何况，莱维亚一直都是阿莫里很出名的大魔法师，随便打开某期《魔法周刊》，都能看到他在上面发的文章，因此，弗莱彻这句话只是带着点玩笑性质说出口来的，他当然不相信莱维亚会做出这种刁难的事儿，况且，这位绅士大概马上就要接替兰特主席的职位啦，以他对老兰特的了解，老兰特应该高兴都来不及呢！

但是莱维亚只是眨了眨眼，也没对弗莱彻的玩笑话做出什么反驳，他轻轻笑了笑，弗莱彻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那老头子让我帮一下罗夫洛斯，替他问个好，所以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这真是太好了！罗夫洛斯连忙点了点头，满心喜悦地看着弗莱彻走向了另外的一群人当中。

他转过头来，看见莱维亚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莱维亚？”

罗夫洛斯不解，但声音很轻地喊着他的名字。

“……嗯？”

“你怎么站在这里开始发呆了，是太累了吗？”他担忧地说，“果然还是前几天做研究太耗费精力了，坐火车又很麻烦……”

“哎呀，罗夫洛斯，放心吧。”莱维亚彻底回过了神，“我有魔法呢。我猜，可能是因为霍尔茨港的天气很舒服，海也没那么臭，所以一直紧绷着的弦就一下子松了下来吧，可惜我请的假期马上也要结束了，要不然我还真想在这住上几天呢。”

霍尔茨港是一座建在不算高的山丘上的城市，命运教堂就在半山腰处，从上往下俯视依然可以看见海，但是海风带来的腥味与潮湿感已经消散了大半，但是，和阿莫里的海比起来，这丝腥臭的味道甚至也谈不上难闻了。阿莫里的海边有港口，还有着无数工厂，港口的搬运工人挤来挤去，而工厂的废水从管道里汇进海流，那是一股很难以形容的气味，仿佛是这座城市的缩影，肮脏且令人作呕，慢慢漫过了沙石，卷走了这些混沌的物质。

这样的气味在鱼尾区随处可见，和那儿的人群一样杂乱。

两个人便站在那儿，目光不约而同地向下看，越过光秃秃的树枝和米黄色的砖顶，一直看向了青灰色的海面。也许命运女神也为佐伊的去世而垂怜几分，今天是阴天，阴沉得仿佛能在天空中拧出一场暴雨，于是海的颜色也褪去了蔚蓝的鲜艳，迎着灰色的粼光，但这样的海才是阿莫里能看见的常态。

这位始终都有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青年终于从艺术旅行中脱身而出，他看了看葬礼上哭泣的人和棺材，又看了看那几位和莱维亚与他自己打过招呼的魔法师，最后看向他那没见过几次面的堂哥，只有直觉油然而生的不对劲对冲了他的迟钝感。

“这场葬礼很不一样吗？”他问道。

是或不是，莱维亚没有给出他的答案，只是有些好奇地偏了偏脑袋，因为要出席正式场合而扎在脑后的小辫子搭上了肩膀。

“罗夫洛斯，你感觉哪里不一样？”

用问题回答问题，莱维亚总是这样，又或者，聪明人总是这样，不喜欢直截了当地说清楚答案，几句话反而还要转弯抹角，这边试探一下其他人的看法，那边又评估一下此时此刻适不适合这样聊。不过，这样的聊天方法很适合罗夫洛斯，一句话后，他便已经被莱维亚的话题牵着走了。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觉得，像我这种人出现在这里很神奇。”

罗夫洛斯是哪种人？莱维亚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似乎对罗夫洛斯的形容不以为然，又似乎只是隔了一层油膜，将自己与思考分割出一道情绪的反应线。

“并不会。”金发的绅士声音沉稳地说道，这很不像他平时的风格，“罗夫洛斯，如果你不喜欢这里，不用来也没有关系的。”

不不不，于是罗夫洛斯的脑袋就摇得和拨浪鼓似的，绸缎的领结系出了两撮垂在背后的丝缎，便随着摇头的动作，黑色的残影都在他周围画了个圈。

“既然是莱维亚你邀请我来的，那我当然要出席啦！”他思考着，“我不是讨厌葬礼，我以前也参加过。我也不是讨厌霍尔斯坦，换句话说，尽管只待了一天，可我真是爱死霍尔茨港啦……我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说，我只是觉得，如果莱维亚会难过的话，我还可以安慰你，但是你看上去似乎更担心什么，那我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莱维亚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精准地在其中找到了一只白鸥的身影。

白鸥飞进了一栋带着烟囱的小房子的阴影里，于是，他便收回了目光，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笑容中又参杂着几分歉意，就这样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是我让你担心了，罗夫洛斯。”莱维亚的语气又变得轻快，“……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你认为，到底什么事情才能真正地困住我呢？”

这句话很适合一个天才肆意的自夸，罗夫诺斯这辈子也没说过这种话，当然，也完全无法贴切地去猜想莱维亚的心情，尽管如此，他还是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会儿。

他最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原本在想，会不会是换届的事情，或者是我上次请求你的事情给你带来了影响，不过，莱维亚，我相信你，所以这些应该也不算是什么事的，除此之外，想要想到什么能难住你的事情可真是太困难啦……那就让我随便说点什么吧，唔，比如说，吐火？”

“嗯，这个我的确做不到，我只能变出来火焰，但不能让火焰从我的嘴巴里变出来。”莱维亚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这一回倒是真有些笑意，“你看，这不就是一项了嘛！再说些别的，罗夫洛斯你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我也做不到呀。”

他能做到什么？难得的自省时间，罗夫洛斯严肃地审视了一遍自己，最后发现原来答案如此显而易见：男高音确实不是谁都能唱的，他听过莱维亚唱歌，虽然不走调，但也只是平淡地哼在调上而已，想到这里，他也就自感地晃了晃脑袋，就连胸腹都更挺直了一些。

不过，到了最后，他还是不忘记补充了一句：“但是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的，莱维亚，毕竟我们可是朋友！”

不知为何，朋友这个词语让莱维亚不免想起了那只名为德斯狄尼的猫，这场回忆带着范尔冈山上的冷沁，还有命运那隐约的、藕断丝连的黏稠感，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离。可是这有什么值得他逃走的呢？命运就是命运，他早就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呀。

于是莱维亚也摇了摇头，把回忆甩出了脑海。

至于罗夫洛斯刚刚所说的话……

“我们走吧。”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罗夫洛斯的肩膀上，并为他拿下了刚刚摇头时飘到了肩前的绸带，“葬礼本来就是我们出席了就算很不错的事了，我也有魔法，没什么人会注意到我们已经走了——更何况，弗莱彻还在不是吗？走吧，你早上只吃了个煎鸡蛋，现在该去找个地方吃午饭了。”

“啊，等一下莱维亚，现在就走吗？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莱维亚搭在肩膀上的手又顺势拍了拍罗夫洛斯的后背，“回旅馆吧，让我和你讲讲都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