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碑 第40章 龙

火车终于还是在三月到来之前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明明同样是海港，在同一个纬度上，可霍尔斯坦的这座海港城市就是要比阿莫里暖和不少。莱维亚思索，阿莫里魔法学院也是要学习一些和魔法不相关的课程的，那是正八经的大学课程，魔法学院没有那么多教授，就索性开了个通道，让这些学生去隔壁的曼第拉国立大学上点选修课。

莱维亚那时候选了文学史。这片大陆经历过创世神的分崩离析，经历过无人知晓具体为何的神战，历史总是隐藏在帷幕之后，而各时代的文学则是侧面了解历史的一项极佳佐证。不过莱维亚又不只是选了文学史，他后来发现，虽然曼第拉国立大学是曼第拉王国最好的学府，但也有不少学子憧憬着玩乐，对课程十分厌倦……相当隐晦地，莱维亚就利用了自己的空余时间，接了几起代课，其中一堂就是大陆地理学。他猜测，也许是西北方向的范尔冈山脉挡住了一部分的寒冷的季风，再加上这儿面对的大海对面不远就是贡尼亚，可以称得上是一片内海，海风也没有那么大，才造就了这样比较完美的冬季气温。

霍尔茨港是霍尔斯坦北部第二大的港口城市，很繁华，水陆交通同样发达，入境时查过了他们的身份后，莱维亚和罗夫洛斯就可以穿过最后的一道拱门，感受到这儿微微湿润的海风了。

很美妙，罗夫洛斯这么嘀咕，而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旅馆。

他们毕竟是来参加葬礼的，无论如何也该表现出来一点儿哀恸嘛！罗夫洛斯自诩很擅长这件事，但是他的本质是歌剧演员，要知道，这种戏剧性的表演，在情绪的表现上也都十分夸张……简而言之，莱维亚轻轻笑了笑，最后说道：“在这场葬礼中，我们本来就是不重要并且可有可无的人物，只要站在边线就好。”

能省力谁不想省力呢？更何况，举办葬礼的佐伊家也是个大户，去世的魔法师是这家商户的幼子，因此才随着他的兴趣去学了魔法，因为佐伊是病逝，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什么蹊跷，这户人家也就不至于因此而怪罪到来参加葬礼的其他魔法师身上了。

霍尔斯坦的人来自于各处，宗教信仰也各式各样，不过佐伊家始终都住在霍尔茨港，这是座坐了一天半天的船就能到贡尼亚的地方，自然而然也受到了些命运教会的影响，全家都信仰了命运女神，举办葬礼也就由命运教会里的神父负责主持。他们准备好了黑色的燕尾服，将其从箱底翻出，晾在了衣架上，又用莱维亚的魔法祛除了褶皱，那么葬礼前的准备就完成了，剩下的大把空余时间，就由他们看看这座美丽的海港城市。

罗夫洛斯不知道去哪里好，索性让莱维亚带着在这附近逛了逛，最后漫无目的地走进了一家书店。

书店，这当然没什么问题，在罗夫洛斯看来，莱维亚要是有哪天不喜欢看书了，大概也是他彻底厌倦了魔法的那一天吧？罗夫洛斯不怎么喜欢看书，但是等到他看见不同的语言封面和从未见过的书名后，他也就忍不住凑了上去：霍尔斯坦语他还是懂的！

于是，这个下午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消磨完了，回旅馆的路上，两个人各自带着自己新买到的书，莱维亚上上下下打量过了一遍罗夫洛斯所选的书籍，温和地笑了笑，合上了他手中的霍尔斯坦童话书。

罗夫洛斯的确有些困惑：“莱维亚，你竟然什么魔法书都没有买吗？”

“嗯。”金发的青年低头看了眼他手上的那几本书，轻轻地应道，“这儿的魔法书和阿莫里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能摆在这么大的书店里面的，大部分都是通过正经的出版社出版的，那就和魔法协会里的没什么差别了呀！”

还没有换上黑西装，就已经一副忧郁悲伤模样的罗夫洛斯恍然大悟。

“不过。”他又想了想，“我倒是很少看见你读这种书！”

莱维亚活跃地眨了眨眼：“今天偶然翻了几页，就觉得看看也还不错，毕竟我小时候没有读过这么有意思又精彩的童话故事。而且，霍尔斯坦的童话好像和曼第拉的也不太一样？”

但其实莱维亚小时候根本没有读过童话书，他可能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哥哥那里，偶然听过一些当地口头流传的小故事，但也就仅此而已，他没有被这些美妙又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吸引过，所以自然就失去了这些兴趣。他现在拿到手的这本童话书可是他在儿童读物专区精挑细选了半个小时才挑出来的，薄薄的一本，封面画着一条火红色的龙，仿佛这种生物在人们的印象中就是这个颜色——毕竟祂们会吐火。

而罗夫洛斯从莱维亚的手里接过了书之后，也好奇地翻阅了几页，第一篇是讲屠龙骑士的故事，第二篇又是讲一条世界上最善良的龙，一开头就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碰撞到了一起，令人堪忧这个编辑部的专业性。不过罗夫洛斯当然不会想到这里，他又往后翻了翻，最后感叹到：“看来霍尔斯坦有很多龙的故事啊。”

莱维亚就含笑着点了点头。

“据说在北边的山里，那儿曾经生活着一条龙，不过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直到对外战争之后，南方的人向北边迁移，才从矮人那里带来了这些故事。”

哦！那这可是罗夫洛斯为数不多的长项了！矮人史是魔法史的一部分，而矮人和人类一样，大多数群体都和魔法无缘，更偏好依靠自己的双手。他们能活的年岁比人类长，拥有着坚毅的体质与意志，与之相对的，他们便要在这漫长的人生（只是对人类来说漫长了那么几十年）里去追随自己渴望的事。起初，矮人生活在大陆各处，和人类一样，各个城邦有着自己的领主，只不过，人类会开阔视线，走很久的路去隔壁的城邦，而矮人不会，他们自给自足就够了。

就是这样的矮人，不知为何惹怒了一条龙。关于这件事具体的说辞则是众说纷纭，矮人肯定说自己没有错，都是那条凶残的龙害得他们这样，不过也有些被牵连的人类，同样不得不从自己的家乡狼狈出逃，就将自己离开家乡颠沛流离的哀怨全都施加到了矮人身上：他们就是罪魁祸首啊！

总之，这都是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再加上那段时间文明的混乱，流传到今天，也就不剩下什么真正的内容了，只有人类还会把这件事缝缝补补写在书上，晚上讲给不想睡觉的坏小孩，威胁他们再不睡觉就要有大恶龙把他们抓走啦……

罗夫洛斯不是什么不爱睡觉的小孩，不过他本来也就不是霍尔斯坦人，所以自然没有听说过这些故事，饶有兴趣地翻了半晌，就听到莱维亚的声音又在耳旁幽幽地响起。

“不过，这只传说中的龙，倒是无论在哪里都没有写过祂的结局，说不定祂现在真的沉睡在北边的山里呢？”

……罗夫洛斯拿着书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他努力地淡定自若，笑了笑，“那么大的一只龙，睡在哪儿都太显眼啦！”

莱维亚没说话，只是接过了罗夫洛斯递过来的那本书，放回了这一摞书的最上方。

有些遗憾，他无所谓地想了想，看来他的朋友在长大成人后，胆量和智慧还是有一些增长的，想到这里，那就又不是什么遗憾事了。

买完书，就该去海港边挑个热闹的餐馆，隔着玻璃能看到海，最好餐馆里还有着驻唱，弹着琴唱着一些霍尔斯坦的歌谣。同为海港城市，霍尔茨港的食物就要比阿莫里的丰富很多，做法，种类，还包括饮品，总之，对于很喜欢满足口腹之欲的莱维亚和罗夫洛斯来说，这座城市都要比阿莫里强上不少。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有人想要移居霍尔斯坦了。”吃完饭后，罗夫洛斯就小声地和莱维亚说，“要天气有天气，要美食有美食，怪不得大家冬天都要换个城市过冬！”

不过阿莫里也不止冬天难熬，冬天过去了之后，还有漫长的梅雨季，只有炎夏时，因为挨着海边，才能清爽一些。

既然罗夫洛斯说到了这个，莱维亚也就小声地做出了回复。

“我听说兰特主席也有想换个地方待着的意思——毕竟之前生病的时候实在不好受。”

这个称不上孝顺的儿子一下子就闭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讨厌自己的父亲要是不住家里了，那挺好，而这个父亲还能找个让自己也舒服的地方，那就更好了。但是想一想，这个年过五十的老头子只有自己一个人，搬到哪里去都不太像话啊！罗夫洛斯就哀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说了。

他们就这样回到了旅馆，为了方便，莱维亚订了一间套房，两个房间，中间夹着的客厅堆着两个行李箱，现在又堆了几本书在旁边。

罗夫洛斯开始了他收拾行李的漫长旅程，能穿的衣服先拿出来，不能穿的继续压箱底，至于其他的么，生活需要的都翻找出来，那要收拾的东西就多啦，于是，罗夫洛斯就在这里翻着行李箱，而莱维亚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饶有兴致地读着他们新买来的几本书。

等到罗夫洛斯把一套茶具也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时，莱维亚已经翻到了最后一本童话。

虽然这些书都是莱维亚精挑细选出来的，但是他实际上也只是看了个大概，先看看封面，再看看目录，最后一翻而过，看看里面的插画，故事就没有怎么仔细读过，现在莱维亚仔细一读，倒是开始回忆起自己缺乏这些故事的童年了。

……当然，他再怎么回忆，少数听过的故事里也都没有龙的出场。

这些故事基本上都大同小异，主打一个龙做了坏事，又或者哪个公主哪个骑士感化了这条生性残忍的生物，就算是莱维亚，看久了也有些审美疲劳，翻到第一页就已经能猜得出来之后的发展，即使如此，他还是兢兢业业地翻完了每一本书，直到翻到了他手上的这本。

比起童话，它更应该被称为绘本。

其实绘本的故事也没什么好说的：独有的领主拥有了一切，开始觉得这世间真是无聊啊，因此，他便找上了这附近真正的君主。那条龙是条好龙，当然，仅对于龙而言。祂没有那么残暴，倒是会好奇地听一听人类的想法，久而久之，祂那几千年的阅历也能拿得出手，去和人类炫耀一番了。这条龙吐着鼻息，一双金色的竖瞳就这样盯着领主看了许久，祂在思考，而后，这个问题得到了解答。

“我明白了。”龙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还未曾拥有过什么了。你还没有拥有过死亡。”

……这话说得，这条活了几千岁的龙不也是没拥有过吗！

但人不能用人的思想去揣测一条活了许久的神话生物，即使祂已经初具人形。这位自大又愚蠢的领主轻而易举就死在了龙的鼻息下，这太简单了，龙只需要打个喷嚏，祂眼前的脆弱的人类就已经一命呜呼。不凑巧，好心龙办了坏事，祂也只好将领主的财富代为保管，好让自己也体会一下什么都拥有的感受。绘本统共也就十几页，彩色的画儿精简又准确，颇具儿童画风格，莱维亚挺喜欢这种画风的，他并不是什么很会欣赏艺术的人，只要看着顺眼就是好画——不过现在他也会装一装了，此时此刻，他望着这本绘本的最后一页，红色的龙展开翅膀，伏在一座又金银财宝堆成的山里，若有所思。

金银财宝当然不只是金银财宝，画了这幅画的人把自己能想到的人类的一切财富都堆在了上面：金钱，珠宝，代表了权力的王冠，价值连城的名画，写满知识的书籍……书啊。莱维亚想，龙肯定是读不懂这些的，祂们也不说人类的语言，不过，那本无字书上什么字也没有，说不定这才不妨碍龙去读书呢！

罗夫洛斯在旁边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杯子，于是莱维亚便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力，将书随手放在一旁，转而释放了一个将杯子恢复完好的魔法。

他站起身来，引得打算泡一杯茶的罗夫洛斯也抬起头来，困惑地看了一眼。

“莱维亚？”

男高音的声音在不唱歌的时候似乎也染上了那样的咏唱调。

被喊到名字的人低下头，朝着罗夫洛斯和他的茶杯笑了笑。

“有点晚了，现在泡茶可能会睡不着，所以我打算热一杯牛奶。你要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