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碑 第38章 第一行字

“……只是他的名字？”

“只是他的名字。”

莱维亚又不再说话了。他将书翻回了第一页，老兰特所言中写有佐伊姓名的那一页，泛黄的书页有些生脆，但最终还是坚韧又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仿佛从未出现过老兰特所说的事情。

他平静地合上了书，抬起眸，就看见了老兰特摇摇头，接着说了下去。

“没用，我这些天一直在研究这本书。往上写字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用武器打也刀枪不入，所以我转而去研究了那上面层层叠加的魔法阵……哈！一周过去了，我没有任何进展，做出来的猜测倒是不少，比如说这本书其实只是在预言周围人的死亡啊，诅咒车人的命运让其迎来死亡啊，可是，就算我研究魔法的能力不够，这也不应该啊！”老兰特说着又激动了些，声音更高亢了，听得莱维亚担忧地又在书房周围施加了一道隔音咒。

这个年轻人沉默地想了想：当然，老兰特不是什么研究魔法的人才，但他在这方面的造诣绝对不差，一周的时间说长也不长，没有什么突破倒也是正常事……只不过，他皱着眉，目光落在那本经岁月腐蚀的书封上。

无论怎样感受，这本书的魔法都不是莱维亚一息间能读懂的。也许创造了它的人要比莱维亚还要擅长魔法，可是莱维亚呢？他是天才，这一点并非自诩，他自高自傲，自认为自己的魔法已经站在了人类的顶峰，就连很多魔法生物也比不过，但人外有人，只是想到这一点，莱维亚便有些毛骨悚然了：能比他的魔法还要高强，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开始试图追溯这本书。

老兰特说它是从龙的洞穴里找出来的，他既然没有任何特指，那么这条龙就不是现在所说的灰龙呀喷火龙呀这些生物了。莱维亚想了想，这些龙只是普通的爬行动物，因为长相和习性有些接近传说中的龙，才获得了人类这样的取名。实际上，传说中的龙统共也只有数十条，有些神明的从神，有些是混沌的邪物，祂们的魔法和性格各不相同，唯一一致的一点是，龙们都是些生性残忍，喜爱财宝和权力的存在。根据记载，很大一部分的龙都在创世纪随着创世神的消散而灭亡，剩下少数的龙都有着相对温和的性格，虽然和神明一样拥有着无限的寿命，但是祂们终究不是这世界的神明，在时间的侵蚀下，那些龙或沉睡，或死亡，有的死于神战，有的死于虐夺财物时遭到的反抗……屠龙者晨曦骑士塔里克就是最有名的一个。

祂们喜欢财物，但不怎么喜欢知识，书对祂们来说是最无关紧要的存在，祂们的魔法和记忆并不用像人类这样需要用记述来传递。这本书绝对不会是龙族所写，即便以祂们的魔法，想要创造出这种魔法造物十分简单。

那么它的来源范围就要更大了。龙们喜欢金币宝石这些亮闪闪的财宝，也喜欢能代表权力的王冠——无论它是什么材质，祂们本性就不懂得交流，喜欢什么就抢到手，这才是所有生物最本质的劣根性，因此，那本书可以是某条龙从无数个可能性中抢来的：某个小城邦的国王宝库、精灵王国数千年的珍宝、甚至是落魄的神明教会。

这实在不是一件很好想的事情，就连莱维亚也生出来了一股想要研究它的冲动，不过他抬眸看了看老兰特，这份冲动也就随即冷却了下来。

“所以，兰特主席，你这些天里只是在研究这本书吗？”他轻轻地问道。

他的话轻飘飘的，不带有一丝质问的气势，仿佛这只是出于好奇而随口提问，但是老兰特对上了莱维亚温和的目光时，却不由得升起了心底的警惕——这本书不应该落在这种天才的手里，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魔法不是什么善茬，愚笨的人学魔法不会荡起什么水花，但天才就不一样了。书桌下面，老兰特的拳头握紧了一些，嗬嗬地冷笑了两声。

“我还能做什么？这本书又没有什么蛊惑人心的能力，忽略那些锁着魔法的魔法阵，它就只是本普通的书。”

莱维亚出乎老兰特意外地叹了口气，碰也没碰那本书，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兰特主席，毕竟魔法并不总是友善，如果需要研究的帮助可以来找我——哦，罗夫洛斯还没有回来吗？”

莱维亚要离开了。

他要离开的原因有很多：原本他就只是来探望兰特主席的，除此之外，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呢！莱维亚也正是这样和兰特主席说的，他在自己的大脑里随便挑出来了两条没有发表论文的研究成功，将它们百分之九十的进度随口和兰特主席说明了之后，就轻快地摆了摆手。

莱维亚离开的时候，罗夫洛斯还没有回来。他猜测，罗夫洛斯可能是去几条街外的餐厅去买吃食了，这位朋友是个并不怎么在意时间的人，或许他还打着“晚一点再回家”的主意……想到这里，莱维亚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自己这个随性又自由的朋友无可奈何，只好等之后再去剧院找他，或者写一封信寄过去了。

他离开了兰特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了停留在篱笆上的纸鸟。

……回信的速度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快，莱维亚走过去，将纸鸟取了下来，飞速扫视完上面简单的内容。

小小的纸张上写满了字，纸因为弯折过而不平整，因此写下的字也飘逸了一些，甚至在折痕的交叠处，还被笔尖戳破了两个洞。写字的人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不过莱维亚倒是对这幅字迹很熟悉——和他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因为他还是《魔法周刊》的一名编辑，所以和屡屡投稿的莱维亚颇为熟悉，每次莱维亚发表论文时他都会较感兴趣地凑过来聊几句，一来二去，也成为了莱维亚能聊得上几句话的熟人。

他定睛瞧纸上面写的字，饶有兴致地读着。

“……兰特主席说是赶路的时候生了点小病，不是很重，索性在家休养，把工作也一起带过去了。又及，你去哪儿了？放了个长假人就不见了，真是让人羡慕啊！又又及，我给你投了一票。这纸怎么这么小？”

最后一句质问遗憾地漏到了纸的另一面，看得莱维亚会心一笑，随手将纸张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他不紧不慢，转身向塔里克街的方向走，横竖要想一些事情，那么一边走一边想和坐在马车上想也没有差别了。

莱维亚首先想到了那张文字里透露着活跃的纸。编辑部里有很多年轻人，年轻人多了，气氛也就要活跃很多，莱维亚才二十五岁，但编辑部里比他还要小的人就已经不少了，而这位同事也正巧是其中一名，出生于阿比利亚共和国，晚莱维亚两三年才加入了魔法协会，直到前几年被调到了阿莫里。阿莫里总要比玛洛格好，莱维亚曾经去过阿比利亚的首都，冷清又肃杀，虽然这个地区一直以诗歌文学出名，但是在玛洛格的街头也瞧不见几个吟游诗人。

阿比利亚。那么，说到了阿比利亚，那么可值得一想的事情可就多了许多：他爬的范尔冈山脉的那一部分，虽然行政划分得很模糊，但大致还是归属于阿比利亚共和国的；既然范尔冈在，那么他偶然碰见的精灵（他都不小心发现了精灵的王宫，那也可以称之为碰见吧）和德斯狄尼，也可以在阿比利亚；佐伊，还有佐伊，他虽不是阿比利亚人，但是距离也很近——霍尔斯坦、曼第拉和范尔冈，这三处地点可是相当霸道地将阿比利亚共和国包在了内陆，连一个港口都没拥有。就算是全能如莱维亚，他这时再如何想，大概也完全猜想不到，三年后，他会又和阿比利亚共和国里的麻烦事牵上关系。

而现在呢，莱维亚应该想想那本书的，但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想去回想，更何况，再怎么想也没有用，他更应该去阿莫里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翻一翻魔法生物学和魔法史的书，去研究一下龙和那本书的来历。

不过莱维亚也不是很想去阿莫里魔法学院，他还在休假中，因此协会也不是很想去。现在的莱维亚还没有那么热衷于工作，性子随性，也就随性地走到了一处有公共马车的地方，报上了塔里克街34号的地址。

他想回他在郊外的庄园，但是距离太远，远到想要租借一辆马车都是一次巨大的耗额——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莱维亚靠着接取委托、赚取稿费和协会的基本工资等等，也算是个小富豪了，他在自己家里也有自己的马车和车夫，反正都要回去，不如把自己家里的书翻出来带着一起走。

莱维亚的书房名正副实，不知是魔法的效果，还是因为这些打到了天花板的书架本身就能装这么多书，总之，似乎有关于魔法的每一本书都可以在那儿翻到，除此之外，就是普通的、和魔法没有关联的书也有不少。

作为书房的主人，莱维亚自然熟悉自己的书都放在哪里。回到家后，他就熟络地用魔法点出来了需要的书，厚的薄的，按照顺序乖乖的层叠落在了地上，等到莱维亚收拾好了行李之后才想起来它们，于是又挥了挥魔杖，这些书就又有秩序地挨个落进了箱子里。

在去郊外之前，他先坐在了书桌旁，换来了自己的笔墨纸张，决定先给罗夫洛斯写一封信。

阿莫里不算大，顺利的话，罗夫洛斯在今晚就能收到它。

“致我亲爱的罗夫洛斯：

“希望你在看到这封信时不会怪罪我的提前离去，不过，我猜你的父亲大概在之后也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那么多的精力管教你，我可以确凿地说，目前（只是目前）你的父亲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此后出现了任何变化，请及时通知我。”

写到这里，莱维亚顿了顿，羽毛笔沾好了墨水，因为他这片刻的犹豫，所写下的第一个字母洇满了墨水。

“我原本请了一个月的假期，不过现在想一想，研究也并非那么紧要的事情，在过一段时间后的选举结束前，好好休息或许也是件好事，就像你说的这样，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绷得太紧，其实并不需要那么赶时间。

“之后几天，我大概会去霍尔斯坦参加一位同事的葬礼，我记得你一直对其他国家的艺术与戏剧感兴趣，如果你并不是很忙的话，可以请七天左右的假期，我想，只需要我再写一封信寄给你的父亲，他就会欣然同意让你代替兰特主席的名号去参加葬礼，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他没有办法亲自前往，对于这一点，大概还是自觉有些遗憾的。即使你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想要些什么物品，或者想要什么书籍，我也可以代为寻找。

“算一算时间，大概三天后就要出发，当然，这个时间早一天晚一天都无所谓，总而言之，在这些日子里，我始终都在郊外的庄园里，你随时都可以来，当然，写信也可以。

“关于兰特主席，我可以确凿地说，兰特主席之所以为兰特主席，其中的智慧或许比我还要多，比我更懂魔法的分界感，在我看来，魔法可以是任何事情，但是在兰特主席看来，魔法只是一种工具，所以你可以放心地离开几天，就算不放心，也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米缔司。偶尔，我是说，罗夫洛斯，你偶尔也可以和自己的弟弟聊一聊，兰特家的人各有各的特性，不过在我看来，你们的特点又简直如出一辙：敞开心怀说些自己话真的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呀！

“当然，我只是想说，罗夫洛斯，不用太在意兰特这个姓氏给你带来的压力，有我在，你想做什么都没有问题。

“另及，今天有些匆忙，没有来得及和你叙旧，不过，前一段时间的歌剧似乎也在阿莫里大受欢迎，恭喜你！我想，你现在已经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名声的男高音啦！

“你的朋友，莱维亚。”

他写完了这封信，将纸笔搁置在了旁边，若有所思地望了眼钟表。还好，现在寄出的话，明天早上就能送到罗夫洛斯的公寓门口了。

于是，莱维亚从第一行字开始，重新读了一遍这封信，然后用火漆封好，把它交给了自己的管家。

老兰特知道自己的儿子在魔法方面是个死脑筋的人之后，就再也没关注他平庸的成绩单，因此，莱维亚反而要清楚很多，作为同学，更作为朋友。在罗夫洛斯的众多科目中，魔法史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他兴趣如此，除此之外，各个地区的童话寓言歌谣也是罗夫洛斯钟情于收集的故事。

去霍尔斯坦的路有些远，如果能有个朋友一起就好了，莱维亚这样轻快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