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碑 第37章 无字书

老兰特和罗夫洛斯，他们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年老的基础上，老兰特身上自带的刚硬的气质又衬得比忧郁瘦弱的罗夫洛斯要粗犷些。

再加上他的表情始终都很严肃，很少露出笑容，因此，当他气势逼人地冲着莱维亚和罗夫洛斯走过来时，不了解老兰特的人或许都会被吓得倒退一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惹到他。

不过罗夫洛斯倒是的确退了一步——为自己的父亲让开了空间。

“啊哈，阿本德罗特，我本来想在出差回来后就见见你的，结果你请了一个月的假，对吧？又在研究什么魔法了？”

“一种魔法显影剂……暂且可以这么说。最近使用魔法作乱的人很多，如果能有这种魔药的话，大概就可以减轻魔法协会和警局的压力吧。”莱维亚面不改色地笑着，“只不过我现在的研究卡在了它对魔法痕迹的敏感度上，毕竟如果只能探查到近五分钟内使用的魔法，那么它基本上都不会派上什么用场嘛。”

“哦，这听上去不错，上次那个魔法生物作案把我们折腾得要死，要是能有这种魔药也不错。”老兰特嗬嗬笑道，他转过身，又瞥见了自己不争气的大儿子，于是本来就瞪得很大的眼睛此刻都要凸了出来。

其实罗夫洛斯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个挺不会看眼色的人，但是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全部都集中在了自己父亲面前，更何况，他现在只想把这件事交给莱维亚，自己从这个很不适应的家里脱身，所以，老兰特一说完，他便挤出了一道笑容，语速飞快却又像是在哼唱着什么小调一般说道：“既然如此，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食物，我就先去外面买些甜品回来吧。莱维亚，希望我父亲能解决你的疑惑！”

他一股脑说完了，转头就走，老兰特也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又扭回头来看莱维亚。

不过，罗夫洛斯说了什么，他显然还是听了进去。

“疑惑？”和莱维亚差不多高的老头晃了晃秃顶的脑袋，“在魔法这方面，我可没有能给你解惑的内容……哦，我知道了。阿本德罗特，你有关心过你自己在协会内部的支持率吗？”

老兰特一边说一边带着莱维亚往书房走，这不是莱维亚第一次来拜访了，他熟络且轻快地跟在老兰特的身后，听到这句疑问，稍加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数字。

“也许，百分之五十左右？”

……老兰特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莱维亚也因此能够看清他十分少见的匪夷所思的表情。

“五十？”精神抖擞的老人声音又抬高了几分，“你在开玩笑吗？”

莱维亚平静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根据我的社交网络猜测了一下。我在协会内部不是那么有声望的人，就算有，可能也都聚集在北方……更何况我请了长假，也无从得知真正的支持率呀。”

老兰特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但是在莱维亚面前，他还是只轻轻咳了咳，用魔法把书房里唯二的椅子从书堆之中挪了出来——他一向喜欢简洁明了的装饰，但是一旦要钻研些什么东西，海量的书籍也只能暂且先按照需求和分类分批摞在桌上和椅子上了。

“你的心可真大，不过大一点儿也好。”

“听兰特主席这么说，我反而有些好奇答案了。所以，我的支持率是多少？”

椅子飞在了莱维亚面前，险些把这个金发的年轻人绊倒，罪魁祸首从桌子上的书堆后面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只有声音从后面不断传来。

“百分之八十左右吧，要说是在曼第拉王国内部，那么基本上都能到百分百哩！我看，没意外的话，你就是下一任主席咯。”

“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吗？”这件事倒是的确出乎莱维亚的预料，因为在此之前，他的确没对它施与太多的注意，“我以为那些南方国家的人很看不起我呢。”

哈！看不起莱维亚！老兰特要在那一大堆书后面笑出声了！唉，魔杖呢？他终于从有些杂乱的桌上抽出了那根棍子，现在他的施法终于方便利落了很多，最遮挡视线的那摞书山被老兰特挥了挥魔杖，就碰到了书房的角落……就算是这样随便一扔，不同位置的不同书堆也都被他碰到了不同的角落里，这也算是混乱中的秩序吗？

莱维亚平静地看了眼被放在他右侧身后的那几本书，眯了眯眼，似乎想在回眸的那短暂几秒钟瞥清书的名字。

不过老兰特的话很快就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们只是嫉妒天才，而不是讨厌你。”桌面清洁一空后，老兰特也才得以重新露面，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其他人都不是你的对手，无论是对谁来说，你都是最有利的那个选择，也难怪会有这么高的支持率。不过曼第拉王国要是连着出了两任魔法协会的主席，都不知道议会的那帮老古董又要怎么说了！”

议会啊。莱维亚只是附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别的事情。

曼第拉王国的议会里有部分民选议员，出身平凡，远远比不过那些世袭的贵族们。自从他在魔法方面的名声打出来了之后，也有过瑞恩区的人来问他要不要作为瑞恩区的投票选举候选人……他那时的确有些心动，想要挤进上流社会的圈子，光靠魔法的确是完全行不通的，不过莱维亚现在想了想，如果他能成为魔法协会的主席，那么倒也是有别的方法……

他暂且按下这份踊跃而出的思绪，露出了一道仿佛释然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或许就该想想以后的事了，毕竟学者和政治家不能兼任。不过，说到了以后，兰特主席打算在卸任后做些什么？”

“编书啊。”老兰特理所当然地说，“虽然我对魔法的钻研水平还不过你，不过想要去写写魔法学院的教科书之类的还是绰绰有余，我早就看那版教材不顺眼啦，写得都是什么玩意儿？”

“我听说各个国家的魔法学院教材都编得不太一样，不过，想到曼第拉王国对魔法的态度不冷不热，倒也能想得出来结果了。”莱维亚耸了耸肩，“我们到现在用的还是五十年前教育部改下来的版本呢，只有魔法史这一门加了些无关紧要的新内容……虽然有这方面的因素在，想一想，其实阿莫里魔法学院的教授们也说不上很好，很多课程只是照本宣读……”

这么一说，去做个教授听起来也不错。唯二育人经验都不怎么成功的老兰特显然并不会以为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实际也如此。阿莫里魔法学院的招生人数虽然下降了些，但是每年级也至少会有几十号人，当一门课的老师足以消耗老人的精力，让他没有时间再关注那两个儿子。

更何况，单论学识来说，莱维亚也认为，老兰特至少要比学校里的很多教授要好。

也许罗夫洛斯会感谢他的这句话的。从进入兰特家开始，莱维亚与老兰特所说的每句话都不如刚刚的提议值得让他思虑一番，不过老兰特并没有想很久，他之后还有很长的时间还能去思考呢。老兰特是个刚直倔强的人，能坐上魔法协会主席这一职位数年，这就意味着他并不只拥有这样的优点，他也很聪明和敏锐，眼睛在眼窝里转了一圈，又看着莱维亚笑容满面的那张脸……金发的确很适合这样一位张扬的天才，好吧，虽然莱维亚试图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谦虚温和的绅士人设，但这份独属于天才的锋芒却怎样都无法掩盖住。

老兰特想了想，还是选择了他最喜欢的方式——直来直往，当然，这是最省时间和最有效率的选择。

“阿本德罗特，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哼了哼，不满，但这份不满似乎是对自己不在场的儿子哼的，“区区选举可不能为难到你吧，是不是罗夫洛斯让你找我做什么？”

莱维亚摇了摇头，搭在肩上的长发也因此而散落到脑后。

“不，这倒真的和罗夫洛斯没什么关系，只是我自己有些好奇而已。嗯……我原本想来试探一下兰特主席你的倾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很希望能得到上一任协会主席的支持的。只不过，来到这里之后我又想起来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兰特主席介意我冒昧地问一下吗？”

“你问吧。”

老兰特的态度显然是“我倒是要看看你问什么能让我感到冒昧”，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下一秒钟，他的脸色骤变。

莱维亚在得到了应许的那一刻就勾了勾手，于是，在他右后方堆着的书堆中飞出来了一本沉重又朴素的书，看上去和一本放了多年的魔药大全一样，但它的书脊上没有写任何字……准确来说，封皮上一无所有，只有灰暗的皮革材质，不知道是本就如此，还是因为时间在上面落了灰尘所致。

古书一向都很危险，那里面可能会有什么致命的秘闻，或者因为危险才没有流传于世的魔法，又或者，书籍本身就是极其危险的存在。而现在，漂浮在他们眼前的这本书就是最后那者，莱维亚从一进门就已经感受到了这本书传来的隐约的恶意，但是这份恶意在莱维亚注意到它之后就飞速消散了——这本书有着敏锐的自我意识，发现了这一点后，莱维亚就皱起了眉头，很快了解到了老兰特异样的根源。

他或许没有被这本书引诱，又或许他已经臣服于这本书，但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兰特自己的回答。

棕褐色的眼睛对着湖蓝色的眼睛，莱维亚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位仿佛一下子颓废了些的老者。

无声无息之中，拐杖上隐藏着的红宝石也显露了出来，如血滴一般，警惕地将刀刃对准了老兰特。

五秒，老兰特什么话都没有说。十秒，老兰特的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情。三十秒，他最终还是舒出了一口气，看上去疲倦又苍老。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要从哪里说起好呢……唉呀，放轻松点儿，阿本德罗特，我不会吃了你，那本书也不会吃了你。你就放心打开看看吧，那书上什么字都没有！”

莱维亚站立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老兰特坐在木椅上的表情。

老兰特说得的确是真话，但莱维亚是个惜命的人，所以他只是挥了挥魔杖，让那本书随即翻到了某一页。他投去了匆匆一瞥，只看见了泛黄的书页，但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贡尼亚……这本书是你从贡尼亚带回来的吗？”

“是，也不是。”老兰特瞪着眼睛回望向莱维亚，似乎对于这个年轻人还在怀疑他的行为深感愤怒，“我在路上遇见了一艘海船，他们来找我求助，我就碰见了它。但是想听故事可不应该是这个态度啊，阿本德罗特。”

“……请原谅我的鲁莽吧。”莱维亚很轻地笑了笑，“但保持警惕总是件好事，这本书可不是个善茬啊，兰特主席，有很多魔法物品没有受到监管就会酿成人间的大错，如果它引诱等了一位精通魔法的大魔法师，那可就糟糕啦。”

他转眸看向那本厚重的大书，书页在空中快速地翻篇，每一页都是如出一辙的空白，那是一本无字书。

饶是莱维亚也生出来了一些好奇心，但是对危险的直觉又令他按捺住了这份学者的冲动，他又挥了挥手，那本书便落在了两人之间的书桌上，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伴随着书封梆硬沉闷的落地声，又激起了不知是书桌上还是书皮上积落的灰尘。

莱维亚倒是退一步准备好倾听老兰特的故事了，但是讲故事的人正好被这阵灰尘呛到了，他咳了咳，忙乱到完全忘记魔法也能清除灰尘，只是用手扑打了半天。

这个干瘦的老头儿怒目圆睁，但是瞧见了莱维亚无辜的脸庞后又语塞了半晌，有些恼火的话语一句都没能说出口，所以他默了默，决定将这宗灰尘扬起的惨案归因为意外。

于是，老兰特最终只是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顺着莱维亚的话讲起了他的故事。

……不，老兰特可不是什么很擅长讲故事的人，他的说话风格和做事风格如出一辙，没有任何能给人品味的余地。开头的第一句话，他就毫不留情地跳过了所有发生的前提，直接说明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我是在霍尔茨港附近的山洞里找到的，据说，那是一个龙曾经占据过的巢穴，不过如今这个时代大概没有什么龙了，那儿估计也只是个临时居住的洞穴，没有什么宝物，只从泥土下面挖出来了这个。”老兰特朝着那本书努了努嘴，“哈！空白的书，什么字也没有，很奇特，对吧？”

莱维亚缓缓地点点头。

老兰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当时忙着赶去贡尼亚，就随手将书塞进了包裹里，回过神来，已经是要离开贡尼亚的前一天了……我就翻开它看了看，我只是翻了翻，什么也没有做，但是那上面就凭空出现了一行字。我记得很清楚，就在第一页，我第一次翻开时，那上面分明什么都没有，可是现在，它却横空出现了一行血色的字，上面写了佐伊的名字。”

莱维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佐伊是谁，三十几岁，虽然和莱维亚同在魔法协会的编辑部里工作，但是又分属于不同的组别，是霍尔斯坦魔法协会分部的人。他还知道，佐伊跟着老兰特一起去了贡尼亚，但是在回来后不久，就生了场重病去世了……讣告传回阿莫里魔法协会时，也有同事来找过他，没找到莱维亚本人，就在他留下来的纸上写下来大概的内容。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打扰，莱维亚原本也是打算从范尔冈山上绕一圈，直接从东南方向山脉的延伸处入境霍尔斯坦，去参加一下这位同事的葬礼。

现在看来，这个同事的死亡似乎另有蹊跷。

莱维亚皱起了眉毛，一言不发，沉默地站在书房的阴影中，蓝色的眼睛像猫儿一样闪烁着警觉的光，正一错不错地盯着桌面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