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 第34章 第 34 章

很快来到了最后一次转身，眨眼间，江浩淼和美国选手的距离被拉开，甚至身后法国选手，也有追击之势。

“第七道的江浩淼似乎失去了自己的节奏！不知道是不是仍然受到肩伤的影响！撑住啊！江浩淼！”解说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申荣辉看了一眼手机，离开了座位。

冷，这一刻，江浩淼只觉得彻骨的冷。

他的手臂凭借着肌肉记忆机械地摆动着，他却只觉得自己在下坠，无尽地下坠。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想，那可能不仅仅是梦，是老天对他未来的警示。

就算不在欧锦赛，也会在别的赛场上发生。

他终究会被那可怖的漩涡吸下去。

这是他无力抵抗的命运，是从他成为运动员的第一天，就注定好了的。

“江浩淼，不要急，不要慌。”

脑海里闪过一张笑颜，一道阳光照进冰冷的池子，似乎在告诉他，梦魇只是梦魇。

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他的意识回神，这是欧锦赛的男子400米自由泳决赛。

浮出水面的瞬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找回自己的比赛节奏。

法国选手咬得很近，几乎和他齐平。

江浩淼闷进水里，加快了大腿的频率，在水面上掀起小螺旋桨转过的痕迹。

最后十米，他没有换气。

身体迅速耗氧，他感觉到和梦境同样，甚至更甚的憋闷感，顶得他胸膛发胀。

但他的头脑从没有比此刻更清晰过。

他知道，这是他的比赛，由他掌控。

到边触壁，江浩淼猛地抬起头，大口汲取着氧气。他将泳镜摘掉，眯着眼去看大屏幕上已经排列好的成绩。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跃上岸边，接受记者的采访。

“这是奥运会后，你第一次出现在国际赛场，现在感觉怎么样？”

“特别累。”江浩淼的唇煞白，气还没有喘匀，他鲜少在镜头前露出这样脆弱的瞬间，“还是岁月不饶人呐。”

记者跟着笑了两声：“泳坛的后起之秀很多，作为老将，你是不是也感受到压力？在青年赛时期，你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会一直努力到得奥运冠军的那一天，现在看来，你的想法有改变吗？”

江浩淼作为中国游泳队最热门的运动员，一直是记者眼中的香饽饽，被围猎了十几年，他也渐渐锻炼出自己的技巧，应对记者的官腔张口就来。

“没有一个运动员会不想赢。”

“所有运动员都很努力。”

“还是个人储备不够丰富，我承担主要责任。”

“我会总结这次比赛的经验，争取进步，衷心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也请大家继续关注中国游泳队。”

他以往都在这里面随机挑选几句排列组合，所以记者常说采访他像鬼打墙，不管你跟到哪个国家、哪场比赛，他都带着别无二致的笑容，念着大同小异的台词，让他们的采访稿很难写。

可是今天，江浩淼破天荒地没有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起来，他没有去掩饰，而是直直对着摄像头。

如铁的坚毅目光中夹杂着悲怆和凄凉，良久，他沉沉开口。

“人们都说天道酬勤，但这是竞技体育。”

电子显示屏上，他第三名的成绩仍在滚动。

中国队赢得第二、第三。

从小最擅长的事，突然有一天拼尽全力也做不到了是什么感受。

江浩淼比任何人更清楚，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比赛场，这个他从少年时期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面前拼命把话筒往他面前推的躁动的记者骤然安静下来，他过分认真的表情告诉他们，他也许要在这里宣布一件大事。

是要退役了吗？

一名穿着队服的工作人员弯腰跑过来，蹲在他面前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江浩淼配合地把手伸出去，进行指尖采血，以方便队里在比赛检测运动员的乳酸水平，判断无氧代谢强度，以更好地安排训练。

“一转眼，我加入中国国家队都十三年了，还记得那个时候采访，你们都说我是天才少年，现在都变成老将了。”江浩淼笑了笑，继续道，“当然，那个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有天赋，是天选之子，后来才知道，天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而我，在高手如云的国家队中，天赋平平暴露得彻彻底底。”

“这数十年来，我心里总也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要咬牙扛过去，直到脖子上挂着金牌，再轻松地和大家说，奥运冠军不过如此，才算本事。可现在想起来，过强的好胜心也不知道是嘉奖还是惩罚。我由衷地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感谢我的粉丝们总是要我健康完赛，不要受伤。”他朝看台上挥了挥手，引起一片粉丝的欢呼声。

记者们也隐约感受到了，他像在说结束语。

食指尖比往常都痛一些，扎下去迟迟没有按上棉花。

说话的间隙，江浩淼视线朝下一瞥，没说完的话断在嘴边。

却对上鸭舌帽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戴……”江浩淼神情错愕，在一瞬间冻住，差点要喊出她的名字，幸好反应过来这是在摄像机面前。

戴窈兮将棉花覆在他指尖，再掰上他一根手指，要他自己按着。

“听说罗马的许愿池很灵。”戴窈兮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落在他耳边。

说完这句话，她又像是烟雾般散去。

这是梦吗？

江浩淼觉得自己再次陷入恍惚。

唯有手心里那枚她塞给他的硬币是真实的见证。

“江浩淼？江浩淼？你刚刚是要说什么？”见他出神，记者提醒道。

“……没什么，希望后面的比赛都一切顺利吧。”江浩淼随口敷衍几句，便追了出去。

他一路跑到大门口，但戴窈兮再没了踪影。

“她人呢？”江浩淼在运动员准备间拦下了申荣辉。

“走了。”申荣辉答道，语气平常。

江浩淼杵在路中间，平复自己的呼吸。

不是不想见我吗？

前两天偶遇，都还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今天为什么要来？

只是和我断了联系吗？

连申荣辉都还和她在打交道，她就那么讨厌自己？

真要闹得这么僵，在坦桑尼亚又何必那样撩拨他？

江浩淼的心里升起一团火，烫得自己生疼。

他将那枚硬币死死握在手里，在掌心掐出了痕也没有松手。

戴窈兮，你给我等着，绝不会如你所愿的！

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把我当什么？

——

一天前，戴窈兮在许愿池闲逛。

“希望他比赛顺利。”犹豫良久，戴窈兮许下愿望，指尖一弹，一枚硬币落入池中。

传闻，投一枚硬币能获得好运。

转身的时候，却碰到了意外的人。

申荣辉和她在咖啡店坐下。

“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戴窈兮语气冷淡道。

“江浩淼在这次赛后，也许要宣布自己退役。”申荣辉说道。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负责让他回来参加欧锦赛。”戴窈兮顿了顿道，“再说人总要退役，你该不会打算逮着他薅一辈子吧。”

申荣辉笑着将咖啡推过去：“当年我在全运会上屈居第二，输给后辈，一怒之下，我宣布退役。刚退役的那段时间，特别轻松，到处找朋友喝酒，我觉得这辈子最大的负担终于被我扔了。这样的日子能过一个月两个月，但更漫长的，是空虚感。”

“我其实觉得自己还能游，却一时赌气说了退役。后来很久我都难以释怀，总觉得自己退得太早了。退役以后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愿意干任何和游泳有关的事，家里人我更是提都不让他们提起游泳。”

“我不是想把他一直摁在队里，而是希望他准备好的时候再说退役。”

“他热爱游泳，如果不想游，早早地就可以功成身退。但他还是坚持到了今天。游泳是他可以奋斗一辈子的事业，我不希望变成他的阴影，像我一样。”

戴窈兮转了转咖啡杯，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行人来来往往。

是啊，这世上庸庸碌碌之人何其多，有几个人能真的找到自己的热爱？又有几个人恰好在热爱的事上有天赋？又有几个人能做出成绩？

这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戴窈兮最终下定了决心：“好，明天下午我会准时到的。”

她不主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是觉得，江浩淼或许需要一些时间。

带着执念退役不是一个好选择。

一旦这么随意地放弃游泳，就会觉得自己失去掌控权，成为大海上没有方向的航船。

不要像她一样，戴窈兮想道。

比赛进行途中，她给申荣辉发消息，申荣辉出来接她。

“他的肩伤还是需要重视，回去看看怎么治疗。”戴窈兮递给他一张名片，是首都医院的骨科医生，“这是我师姐，运动损伤方面的专家。”

“谢谢。”申荣辉将名片收好，看着她，“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国家队？”

“现在开始练游泳，也太晚了吧。”戴窈兮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回绝了队医的邀请。

申荣辉也不强求，点点头：“沃泰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了，他最近会来中国巡演。”

沃泰，魔术届的泰斗人物、也是戴窈兮最喜欢的魔术师之一。

他的拿手好戏——逆转时间，至今也没被其他魔术师破解。

能得到他的指点，在决赛中，肯定更有利。

“还有几个节目导演和我挺熟的，你要想去上节目，可以联系他们。”申荣辉猜她约莫想在魔术圈混出名声，那么造势也是很重要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谁知道你的实力？

戴窈兮接过他给的队服和工作牌：“合作愉快。”

——

许愿池旁，摩肩接踵。

江浩淼从怀里掏出那枚硬币，硬币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将硬币又收了回去，另外掏出两枚刚刚去买水找回来的硬币，扔进池子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待在池边，抱拳诚心许愿。

硬币落入水中的声响传来，他已经迎着风离开了。

“我才不会在许愿池边说你的名字呢，浪费愿望！”江浩淼忿忿地想。

两枚硬币争相沉入池底。

根据古罗马的传说，两枚硬币，代表爱情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