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 第1章 第 1 章

数万人的体育馆人声鼎沸，五花八门的国歌和加油口号被同时喊响，看台上金黄、深棕、纯黑的人头呈阶梯状向远处延伸。

“江浩淼，可以总结一下此次奥运之旅吗？”记者扯着嗓子，将麦克风递过来。

江浩淼捋了捋头发，身上还挂着水珠：“……挺好的吧。”他说话的声音太轻，很显然记者没有接收到，又往他这边挤过来一些，麦克风几乎要捅进他的嗓子眼。

记者：“为中国游泳队斩获两银一铜，是否完成了赛前你对自己的期望？”

江浩淼很诚实：“没有。”记者举着麦没接话，期望他能再讲一些，例如这次是否是发挥失常、比赛有没有什么意外、状态如何、有没有失误、甚至是，队内的一些八卦。

江浩淼以为是麦收音不清楚，他弯下点腰迁就记者的身高，重复了一遍：“我说，没有。没有完成赛前对自己的期望。”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面对惜字如金的受访者，记者秉持着专业素养，换了个方式提问，用略带冒犯的问题，企图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赛前的出征仪式，你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获得个人单项和团体共两枚金牌。”

江浩淼毫不避讳，点了点头：“对。”

“现在奖牌的数量比预计多了一枚，颜色却没有达到预期，对此你怎么看？”记者的问题更加尖锐。

江浩淼顿了顿：“我接受，因为我们已经来到终局。”

回答问题像挤牙膏，记者最讨厌的受访者类型。眼前的记者微不可查地吸了口气，低下头快速扫了一眼备忘录，挑出下一个问题：“我们都知道，几个月后就是你三十岁的生日了，三十岁对于泳坛来说，已经算是老将了，你还考虑征战下一届奥运会吗？”

江浩淼眉尾一挑：“你希望我退役吗？”

为防止采访变得过于主观，记者尽可能少地融入私人想法：“你的粉丝一定不希望你退役。”

江浩淼看向镜头，笑得温柔：“感谢大家的支持，一直以来，我都想以最好的成绩回馈大家。”

记者还想提问，江浩淼又报以一个带着歉意的浅笑：“不好意思，我得走了，班车要赶不及了。”宣告了采访的结束。

——“江浩淼！！！加油！！！你是最棒的！！！”看台上传来喊声，江浩淼抬起头，看见一群蚂蚁大小的点在蹦跶。那是不远万里来看他的来自祖国的粉丝。

他挥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看台上的欢呼声似乎更大了一些。

他背着双肩包走出场馆，在运动员集合处等车。身后追上来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浩淼回头去看，陈濑昂满面春风地笑着：“浩哥辛苦了！教练说让我们拍个大合影再走。”

“馆里空调凉，吹得我肩膀疼，就先回去了。”江浩淼拍了拍他的肩膀，“祝贺你。”

陈濑昂毫不羞涩地收下这份夸赞，眼里是少年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谢谢浩哥，以后还得多向浩哥学习！”

江浩淼一笑，隔着玻璃看见场馆内教练已经开始安排拍照的站位：“进去吧，别让大家等你。”

“好嘞浩哥，那你回去多注意休息，我房间有药膏，有需要的话你跟我说，我给你送过去。”江浩淼点点头，陈濑昂的“拜拜浩哥”都没说完，就小跑着回去了。

玻璃门内，总局领导、教练、运动员互相祝贺。

——“小陈，这次可真是抗住了压力，发挥得堪称完美，给你们教练长脸了。”

——“都是教练教得好，没有教练，就没有我的今天。”

——“哪里哪里，你自己也很努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领导的支持，您慧眼识人，当初就看出小陈是个好苗子，为我们运动员提供了那么多资源和保障，真是得感谢领导，感谢总局，让我们中国游泳队能再创辉煌！”

江浩淼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We were young and punks forever

我们年少轻狂，以为能放荡不羁直到永远

Yeah we thought we were **ing clever

那时我们总以为自己聪明过人。 ”

“Luna, 酒吧为什么每天都放同一首歌，不用给客人营造点新鲜感吗？”

“是吗，可这是我第一次放这首歌。”名叫Luna的长卷发女孩调好一杯金汤力，端到客人桌前，这是她来坦桑尼亚的第179天，“先生，你确定你的感官是准确的、记忆是可靠的吗？”

客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期待地看向她，其他桌的视线也聚集过来。

反问句，代表着晚间节目的开始。很多人都是冲着她的手艺选择这家酒店。

“先生，请问我戴手表和任何饰品了吗？”Luna平举双手给客人检查。

“没有。”客人仔细检查了手心手背，没有任何东西。

Luna高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给后面的客人检查，玩笑道：“别紧张，没有发生枪击。”

众人大笑，Luna突然比了个手枪，从腰后掏出来。她随机走近一桌客人，食指抵上一位女士的太阳穴，冷脸道：“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在她脸上，即便是严肃的表情，也不会给人带来压迫感。Luna肤白如雪，鹅蛋脸上一双大圆眼抢占了人们大部分的视线，是标准的东方洋娃娃长相，即便站在骨相立体的欧美人中间，也绝不逊色。

“好啊。”女士点头应下。

“刚刚那位先生喝的是什么饮料，你知道吗？”

女士转过头去看，之前的客人很配合地举起手中的酒杯，用嘴型提示道：“金汤力。”

女士自信道：“金汤力。”

“什么颜色的？”

“透明的。”

“你确定吗？”Luna直视她的眼睛，带着掌控全场的气势。

女士回头再次确认了一下，点头道：“确定。”

“看来你是很谨慎的性格啊。”Luna道，“这位先生晚上不喝金汤力，难道喝晚安牛奶？”

她的魔术表演一向是三分演、七分说，恰到好处的冒犯是她独树一帜的风格。

“也说不准呢。”女士耸了耸肩。

Luna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回去面向那杯金汤力，弯下腰在她耳边道：“请仔细盯着那杯金汤力，3、2、1。”

“啪”， Luna打了个响指，金汤力里的水竟渐渐变了颜色，蓝色在水面上一点点晕开。

听取场下观众“哇”声一片。

Luna走到那杯金汤力面前：“大家相信我能在不接触它的情况下，让它漂浮在空中吗？”

“相信！”这年头的观众都很叛逆。

“大家对我也太信任了，那是违背牛顿力学原理，当然是做不到的。说相信的朋友，小心今晚牛顿托梦来骂你。”Luna边说边将杯子举起，晃了一下，冰块相互碰撞发出叮铛的清脆响声，柠檬片在顶部随意漂浮。

“来，让我作为牛顿在人世间的代表给大家介绍一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也就是说——”Luna忽然打了一下客人放在桌上的手。

“嗷！”客人惊呼。

“也就是说我打他一下，他会痛。”Luna把有点红了的掌心翻过来，“叫什么叫，我也会痛。”

又是一阵笑声。

“魔术师当然也要受物理学家管辖，所以没办法做到。但今天，我不打算给各位变魔术，我给各位展示的是——来自东方的魔法。这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Luna把杯子摆正放在桌上，对着杯子就是一拳，这一拳在离杯子大约五厘米的位置停下。观众聚精会神地盯着杯子，“砰”一声，里面的冰块应声爆破，酒被炸出杯子，向四处飞溅。

“用我们中国话说，这叫隔山打牛。”Luna用指节敲了敲杯壁，仍然完好无损。为自己赢来了热烈的掌声。

Luna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放低了音量，神秘道：“还没结束呢，大家还记不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我手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一个小男孩激动地抢答。

Luna冲他一笑：“什么——都没有吗？”

她手腕一翻，将修长白皙的指节展露在大家面前，观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每一个手指，都套上了戒指！

“被看出来了，我很有钱。”Luna故意摆出一个傲娇的姿势，底下观众掌声如雷。

“但这也不是结束。”Luna的手在虚空中一抓，现场的声音迅速降到最低，她走到单独坐在吧台的一位男人前，对着他伸出右手，“结婚吗？姐姐很有钱。”

“哇哦！！！答应她，答应她！”

男人在起哄声中抬起头，随手捋了一把蓝紫色头发，将刘海全部撩上去，露出他极其温吞的五官。

Luna原本在温婉和温吞之中纠结，小狗般的杏仁眼、桃花般的薄唇、浅粉色的脸颊，搭配在他白皙的脸上，恰到好处。可走近了，却有不容忽视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男人宽肩窄腰，肌肉线条蠢蠢欲动，身上的纯黑色T恤被撑得涨涨的，极具张力，让Luna忍不住想把手里的酒泼到他身上。

他会无奈一笑，还是大发雷霆？

如果以衣服湿了为由让他换，他会红着脸婉拒还是将计就计？

江浩淼清了清嗓子： “可是你手上好像没有位置再戴戒指了。”这句话他是用中文说的，在场除了Luna，没人听得懂。

“他说，我手上没位置再戴戒指了。”Luna用英文翻译一遍，握住江浩淼的手，又引来一阵尖叫，“可是你手上似乎还有很多位置。”

这句话她是用英文说的，江浩淼不解地歪了歪头，她却没有打算要给他翻译。

“选一枚吧。”从这里开始，Luna才切换成中英文双语模式，“现在的魔术师还得会翻译，麻烦给我发两份工资。”

江浩淼似是不懂，看着她没有动作。

“中文你也听不懂？”Luna开玩笑道，“在我手上的戒指里选一枚。”

江浩淼指了指她的食指：“那就这个吧。”选中的是一枚金色素圈戒指。

Luna二话不说，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往江浩淼手上套：“送给你。”

观众再次发出艳羡的“啊”声。

Luna一笑：“羡慕得太早了，他手指太粗，戴不上。”

“换一个戴得上的！”一位年轻女生大声说道。

“那换一个。”Luna从善如流，女生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我是指换一个戒指。”Luna让江浩淼把戒指握在手里，“握紧了，仔细感受。”她对着江浩淼的手吹了一口气，感觉到江浩淼浑身触电般抖了一下。

再摊开手掌后，一枚银色的碎钻戒指出现了。

Luna把戒指给江浩淼戴上，拉着他的手向观众展示，正正好是他的尺寸。

“谢谢大家！祝大家在四季酒店能度过愉快的假期！”演出圆满结束，在如雷的掌声中，Luna优雅地鞠躬致谢准备离开。

江浩淼却一把拽住她：“还给我。”

“什么？”Luna不明所以。

江浩淼踉踉跄跄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抓着Luna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检查过去：“我的……戒指……”

“得了一个就知足吧。”见他醉了，Luna有些不悦地把手抽回来。

江浩淼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声音大得像泄洪：“呜呜呜……我……不喜欢银色……我讨厌银色……”

BGM 《Punks 》

新年快乐，开文大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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