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浑身的血液,在听见那道声音的时候,几乎逆流。
他其实已经很难思考了,但录音还在继续。
他听见伊万平稳沉着的一如往常的嗓音:“他能力虽强,但实战经验显示他更擅长正面突破与强攻,渗透经验不足。而且情绪控制能力不合格。诚然对Trench的仇恨能够转化为动力和忠诚,但更容易变成不受控的愤怒与毁灭欲。在那种环境下,任何一丝外露的仇恨或冲动,都等于自寻死路,且会立刻牵连整个任务网络。”
“而且……”伊万停顿了下,“他还年轻。他是一柄刚刚淬火、锋芒毕露的刀,应该用在更直接更能发挥其特长的战场上,而不应该消耗在这种生还率近乎为零的长期潜伏任务上。他在Trench里,活不过三个月。你们派他去,等于直接送他去死。”
全场沉默了。
半晌后是局长带着思索的声音:“那么,你的建议是?”
真相已经呈在眼前,只剩下最后一层一点即破的薄纱。
不要。
卫承川听见自己的内心在绝望的怒吼。不要,不要,不要说!
不要不要不要!!
求你了,求你了,不要说!不要说!!
然而审判官不顾囚犯苦苦的哀求,干净利落的斩下最后一刀来:
伊万说:
“我去。”
最后一丝血色消失了,卫承川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就算死了也不会比现在的状态更糟。
在他无力阻止的时空的另一端,争论已经展开。
有杜邦惊恐激动的声音:“不行!”
还有行动部长凯恩透露隐隐怒气的声音:“我不同意。”
伊万还在说着:“我具备沉渊任务所需的一切。身份背景干净,没有任何牵绊的关系。渗透经验丰富、心理评估稳定、擅长长期伪装与情报传递、熟悉多种加密方式。我来执行这个任务,成功率比卫承川要高。”
伊万用近乎冷酷的客观分析,将自己像一件工具一样,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录音里传来嘈杂的交谈声,然后是局长沉稳的声音:“伊万探员,可你还是亚洲部的高级执行官。”
伊万的回应很快:“高级执行官还可以提拔选取,据我所知有很多有能力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但适合沉渊计划的人选是不可替代的。”
然后是一阵激烈的讨论。
有冷静的陈述,有愤怒的反对,有语重心长的劝说。
最终,高层确定了人选。
局长一锤定音——
“西里斯.伊万诺夫,经商议更改你为沉渊计划第一执行人。相关掩护、原有身份销毁计划、心理抗压训练即刻展开。你还有什么异议或者要补充的吗?”
“……”伊万停顿了下,“有。”
“请讲。”
“关于沉渊计划的人选调控、我参与沉渊计划的事、以及后续可能涉及到的身份销毁的真相,请列为最高机密。尤其不要……告诉卫承川。”
局长沉默几秒。“批准。还有别的请求吗?”
“没有了。”伊万淡淡的答。
局长似乎叹了口气。
“伊万探员,ARC会铭记你的付出。”
没有丝毫纠结,伊万平静的回答:“职责所在。”
……
最后一份录音结束了。
卫承川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文件夹,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他的罪状。
是由他而起的一场荒谬的、悲剧的错位。
是他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
颤抖开始从指尖蔓延,迅速席卷全身。
他已经没有办法支撑住自己了,几乎要向一边栽倒。
无数个记忆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他想起化工厂爆炸时伊万眼里温柔的诀别,想起最终救出他时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生死一线。
原来想到这些画面时他的心里很疼,但那疼痛和现在相比犹如沧海一粟。
因为现在他知道了这一切背后的最初缘由。
是他。
是无知的、愚蠢的、享受他人恩惠而不自知的他自己!
伊万用绝对客观理性的言语一条条说服其他人,把卫承川从地狱的洞口拖走,然后自己……自己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他说卫承川存活的概率为零。可是逻辑严谨头脑冷静的伊万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存活概率又能高上多少?
他明知道……他明知道……
他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明知任务的风险,还是将他从必死的名单上替换了下来。
他在替他去死。
而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起在发现伊万还活着、去执行卧底任务时自己内心涌上的那股荒谬和愤怒。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是多么可恨。
他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对着替自己挡下所有刀剑的人,抱怨风沙迷了眼。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伊万在炼狱里煎熬,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带着一身要命的伤挣扎着回来。回来后,伊万是不是也曾有对他过一丝微弱的期待?而他却一次次,用冷漠和逃离,无视了那双眼睛深处可能存在的细若游丝的呼唤。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物理性的剧痛,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
卫承川张大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嗬……嗬……”他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喘息,他第一次意识到,心痛也会让人死去。
羞耻、心疼、悔恨、无地自容的愧疚……种种情绪拧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将他从内部彻底碾碎。
录音在重复播放,他没办法再听第二遍,手指颤抖了好几次,才将那要命的窗口关闭。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文件后缀的日期。
0101。
是三年前的元旦。
卫承川的瞳孔放大,里面一片空洞的茫然。
那是两人决裂、不欢而散的那一天。
他想起来了——
那天卫承川在空荡荡的床上醒来,得知伊万要去开会……去办公室等他,撞见杜邦和伊万激烈的争执……办公室内,伊万和昨夜截然相反、骤然转变的态度……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的缘由。
就在两人爆发激烈争吵的前几十分钟,伊万刚刚签署了确认沉渊计划执行人的文件。
那天伊万做出了两个决策。
一个是替他去死,一个是推他离开。
而他当时却认为伊万在逃避,在害怕,愤怒地质问伊万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伊万在逃避什么呢?他主动接过了代表死亡的号码牌。
他又有什么好害怕什么呢?有什么还能比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更可怕的?
自己当时错误的认知,简直荒谬的可笑。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不可饶恕。
伊万明明是……最勇敢的人……
明明是……最爱他的人啊……
灭顶般的情绪洪流稍微退去了一丝,留下的是更加清晰、更加灼痛的认知,和一个从灵魂深处嘶吼出来的的念头——
想见他。
想见他。
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