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里是一份份伊万卧底期间和临床心理学专家陈林博士的对话录音。
第一份。「PSY-IVANOV-001.WAV」
陈林:你好,伊万特工。
伊万:你好。
陈林:我是陈林,你可以叫我陈博士。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你在沉渊任务期间的心理支持工作。这不是评估,不是审讯,你也没有任何汇报义务。你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也可以随时中止通话。在我这里,你可以说任何事情,接受心理支持有利于你任务的正常推进。
伊万:明白。
陈林:这几天怎么样?
伊万:(停顿了两秒)还好。
陈林: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伊万:……没怎么睡好。
陈林:紧张吗?
伊万:(停顿)可能主要是大脑停不下来吧。闭上眼睛总是在想任务,想今天的表现有没有什么破绽,想明天应该怎么做,想怎么表现的更像伊戈尔。
陈林:这是正常的。如果你认为有需要,我会向组织申请适当剂量的安眠药物。
伊万:……没事。不用了,会习惯的。我不想产生依赖。
陈林:好的,那我们来聊聊日常。你对新身份适应的怎么样?
伊万:(停顿)还不够好。
陈林:融入新的身份背景需要时间,你现在才刚刚开始。愿意说说有哪些困难吗?
伊万:别人叫那个假名的时候我的反应会慢零点几秒。这零点几秒可能是致命的。还有一些下意识的身体习惯,短时间内我无法抹除。(停顿几秒)……还有时候,会做梦。关于过去的梦,在基地里,雪山里,还有化工厂的爆炸。……会梦到过去的人。
陈林:伊万特工,你不必执着于忘记过去二十五年的记忆。那是你的本体人格,你不需要抹除他。
伊万:这对任务是负担。
陈林:但你不能让他完全消失,你的记忆决定了你是谁。
伊万:……那我该怎么做?
陈林:不是抹除,是存放。你可以想象把这些记忆、这些人,全部存进一个盒子,锁上,放在你心里最深、最安全的地方。需要的时候再打开。
伊万:如果打不开了呢?
陈林:那就给自己设置一把钥匙。
伊万:钥匙?
陈林:某件事,或者某个人。有点像触发器,想起钥匙,你就能打开盒子。
伊万:(没有回应,呼吸渐缓)
陈林:伊万,你在听吗?
伊万:……在。
陈林:你可以尝试一下。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伊万:嗯。
陈林:那今天就到这里吧。祝你一切顺利平安,伊万。
……
「PSY-IVANOV-003.WAV」
陈林:晚上好,伊万。最近怎么样?
伊万:还好。
陈林:你总是这么说。没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伊万:……任务在如期展开。
陈林:(叹息)伊万,你可以和我说任何事情。我不会强迫你,但我希望你能和我聊聊“还好”背后的事情。
伊万:(沉默)
陈林: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最近睡得——
伊万:他们让我处理实验体。
陈林:(停顿)实验体?
伊万:嗯。
陈林:是动物吗?
伊万:不是。
陈林:(呼吸重了一点)
伊万:各个年龄段各个种族都有。男女老少,实验过后没有用处的人,需要销毁的样本。
陈林:……接着说,说你能记起来的。
伊万:好。第一个是中年男人,眼睛闭着。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手刚碰到他颈侧,他突然睁眼。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他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他知道我是谁的人。他看了我三秒,然后把眼睛又闭上了。我开枪了。第二个是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蜷在角落,身上盖着一块破布。她听见门开了,慢慢抬起头。她求我救救她。
陈林:……你?
伊万:我开枪了。
陈林:(沉默)
伊万:第三个第四个是在一起的,一对母女。母亲挡在孩子前面,但女儿也只是多活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已经没什么意识了。然后……(漫长的停顿)是一个男孩。很瘦,斯拉夫人。……有点像我小时候。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我扣下了板机。
陈林:(几不可闻的叹息)
伊万:那感觉很奇怪,就像杀死了过去的自己。很恶心……不仅是心理性的,是生理性的恶心。但我忍住了,因为后面还有人看着。然后……(停顿)
陈林:然后?
伊万:……抱歉,我记不清了。最开始我试着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模样,但我失败了。后来我尝试计数,也失败了。我记不清了。是十几个,还是几十个。后来就只有装弹,上膛,开枪……
陈林:伊万,这不是你的错。
伊万:(沉默)
陈林:犯罪的不是你。是那个组织,杀人的也是他们。你做的只是你当时唯一能做的。就算你不动手,他们也活不下来。你知道的,对吗?
伊万:……我知道。只是……这种夺去他人生命的感觉很……不适。我杀过很多人,我的刀染过很多血。但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是罪大恶极的罪人,他们是无辜的。而我,(吞咽),我……
陈林:停下,伊万。不要让自己陷进去。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执行任务。这些人命不是你犯下的罪,你不需要把他们背在身上。你没有办法,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你没有暴露,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彻底颠覆这个罪恶的组织做准备。你救不了那些人,但你会救更多的人。这不是安慰,是事实。你传出去的每一份情报,都在让这个目标更近一步。
伊万:(长久的沉默)……嗯。
陈林:伊万,你要让自己放松一点。
伊万:(模糊)……如果有一天我分不清了呢。
陈林:分不清什么?
伊万:分不清……我到底是假装成了刽子手,还是真的变成了刽子手。开枪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默念伊戈尔·科兹洛夫会做这种事。到最后,我开了最后一枪,心里想的是,我是伊戈尔·科兹洛夫。
沉默。
陈林:(叹息)伊万,你不是。
伊万: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但那一个瞬间不一样。我变成了我感到陌生、恶心和恐惧的另外一个人。
陈林:伊万,伊戈尔·科兹洛夫不会因杀了无辜的人感到愧疚,不会因其他人的生命消逝失眠,不会努力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不会日夜折磨自己,不会在深更半夜和心理医师沟通。你是西里斯·伊万诺夫。你不是他,你是ARC的探员伊万,正在为了覆灭这个组织奉献自己的一切。
伊万:(沉默)
陈林:你是西里斯·伊万诺夫。
伊万:嗯。我是西里斯·伊万诺夫。
陈林:时间不早了,伊万。你有多少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伊万:……记不清了。
陈林:(叹息)去休息吧。祝你一切平安顺利。
……
「PSY-IVANOV-006.WAV」
陈林:晚上好,伊万。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伊万:(沙哑)晚上好,博士。
陈林:我收到了你被隔离审查的消息,很担心你。你还好吗?
伊万:……还好。
陈林:伊万,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吗?
伊万:(沉默)现在还好。现在好多了。已经恢复正常,任务照常。
陈林:我问的不是任务。是你。伊万,在你断联的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
伊万:(停顿)Trench发现了有人在潜入他们的数据库,带走了所有近期和那个数据流有关联的人。然后是全封闭的隔离审查。
陈林:然后呢?
伊万:有人受不住,自杀了。Trench在他身上发现了证据。我放的。
陈林:你省略了中间的过程。
伊万:……嗯。
陈林:伊万,说出来对你有好处。
伊万:(沉默)
陈林:(沉默)
伊万:……先是常规的感官剥夺那一套。把我放进一个箱子。站不直,躺不下。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一开始觉得吵,后来觉得那是唯一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再后来……连心跳声都开始陌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耳鸣。
陈林: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伊万:他们说是六十小时。感觉像是六十天。
陈林:你有说什么吗?
伊万:没有。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人,就开始新的一轮。
陈林:还是感官剥夺吗?
伊万:不是。他们觉得这个太慢了。
陈林:那是……?
伊万:(声音颤抖)电击。固定在椅子上,前胸后背贴满电极。他们不计数,只计时。十分钟一组,休息六十秒。重复七次。每组结束的时候,肌肉还在痉挛,下一组已经倒计时。
陈林:……疼吗?
伊万:……第一次很疼。那和常规的疼痛很不一样,好像整个人被撕碎了,不是从外往里钻,是从骨头里往外炸。很像血管里灌进融化的铅。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到后面会好一点,会出现幻觉,最痛苦的反而变成那间歇的六十秒。我从一数到六十……然后下一组电击刚好开始。
陈林:这种折磨下很难有人不开口吧。你说了什么?
伊万:嗯,他们也是这么以为的。我说我是伊戈尔·科兹洛夫,什么都不知道。
陈林:然后呢?
伊万:他们找不到人,只能继续。
陈林:持续了多久?
伊万:(沉默)我在里面不知道时间流逝,可能一个礼拜也可能更久吧。
陈林:伊万,你扛了下来,真的很了不起。
伊万:……有一次,我差一点就失控了。
陈林:嗯?
伊万:……我把钥匙丢了。
陈林:钥匙?
伊万:就是你说的,锁住过去记忆的那个箱子的钥匙。为了应对审问,我一直在心里默念我是伊戈尔·科兹洛夫,足够多次,多到自己都信了,但我知道我有钥匙,它能让我想起来自己是谁。但电击会损伤我的记忆……有几个小时,(停顿后的颤抖)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陈林:那是电击造成的记忆抑制。
伊万:嗯。那种失去自我的感觉让我第一次感到恐慌。好像自己永远变成伊戈尔·科兹洛夫了。那也是我第一次求他们停下来……因为我知道继续下去我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钥匙了,再也打不开箱子了。好在那个时候,他们找到了我放在别人身上伪造的证据。否则再来一次……我说不准真的会崩溃吧。
陈林:后来呢?你用了多久找回钥匙?
伊万:我不知道,几个小时吧。我当时就蜷缩在那椅子上,重复着找钥匙。那会审查已经结束了,没什么人管我,所以也没人听见。后来我就被放出来了。
陈林:这之后你的记忆还有损伤吗?还有没有别的后遗症?
伊万:……我认为没有。起码没丧失什么很重要的记忆。后遗症的话,现在处于完全黑暗或者听见电流声会有些应激反应。但也在康复。应该没事。
陈林:伊万,如果你自己扛不住,你可以及时向组织申请支援。
伊万:谢谢。我还可以。
陈林:(停顿几秒)伊万,我还有个问题,你的钥匙是个人吗?
伊万:……嗯。
陈林:认识很久了?
伊万:不算很久。
陈林:那你为什么选择他作钥匙?
伊万:(沉默)
陈林:没关系。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人最好对你有重要的意义。这有助于你找回记忆。
伊万:……嗯。
陈林:(叹息)辛苦了,伊万。早点休息。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