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川 第29章 第 29 章 死亡

三天后，卫承川收到了人事关系变动的邮件。

他盯着那“固定搭档解除”的标题看了很久，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删除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屏幕，好像就能伪装成没出现过一般。

组织尝试给他分配新的搭档，但卫承川拒绝了。鉴于他转正以来表现出的高任务完成率和成熟水平，组织也就听取了他的意见。

他开始一个人执行任务。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差别。梳理资料，整理装备，潜伏刺杀，带着尘土或伤口在运输机上补觉。

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有另一个人陪伴在身边，凭借他习得的技能和优越的身体素质，他同样能够完成的很好。

卫承川仍然留在亚洲部，所以还是偶尔会和伊万碰面。在部门组织的行动会议上，他保持着该有的距离，专业的冷静，同事的关系。在走廊中偶遇，会礼貌的点头，再没有多余的交流。两人错过身，他扭头去看那人仿佛轻减了许多的背影，停顿了一会儿后还是离开了。

他再没有什么身份立场去关心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伊万也不需要。

时间转眼就过了三个月。

他又在一次亚洲部的行动会议上见到了伊万。这是一次大型任务，分部里十余名S级以上探员都被召回了。目标是一处地处东南亚海岸线某座小岛上的秘密化工厂，里面存储着Trench近些年来研发的新型样品和珍贵的核心原材料，那是安全系数极高的一个基地，常规潜入经论证不可行，他们这次的任务是分批突入，捣灭工厂据点，获取原数据，转移原材料。

任务难度很高，工厂里面留有重兵看守，安全防护系统几乎滴水不漏。若干名探员和情报部等相应部门的人员坐在一起，仅是准备会议就开了两天半。初步确定好行动安排，十几人分成AB两个小队从不同的方向突入，伊万带领A队，要潜入工厂核心区域收集样本和数据，B队队长则是个卫承川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男性，负责在外围接应并消除武装势力。

卫承川在选择队伍的时候停顿了几秒，然后加入了B队。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的行动会议让所有人都感到疲惫，伊万在再次确认具体安排后终于说了解散。

卫承川没有多做停留，却隐约觉得有道视线好像追随着自己，一直到他离开行动部才消失。

可能是错觉，他摇摇头，把不可能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第二日，卫承川走下运输机，再次呼吸到了东南亚的湿热海风。

行动起初开展的还算顺利。化工厂内部结构复杂如迷宫，不同颜色的管道如同巨兽的骸骨，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他所在的小队顺利潜入了西侧区域，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值守的卫兵，仅有一人受了轻伤。

卫承川一行人正顺着黑暗继续向工厂深处潜入时，耳侧突然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巨响，连带着脚底下的地面都在晃动。

队长立刻打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低声对着频道确认：“A队，什么情况？”

那边停顿了十余秒也没有传来回应，就在这时卫承川听见了东侧传来交火的声音，地面又震颤起来！

砰！！又是爆炸，所有人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队长见状又焦急的重复了一遍，“A队，报告情况！”

这次耳机里突然出现了滋啦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卫承川再熟悉不过的、在此场景中依然冷静和斩钉截铁的声音：“工厂已经启动了自毁程序。现在撤离，”一声枪响和急促的喘息过后，伊万接着说，“别走一层，那里原料太多，可能会有连锁反应！顺着连接的高架走廊撤，重复，所有人现在撤离！”

“B队收到。”频道里陆续传来其他成员模糊而急促的应答和奔跑声，队长很快做出反应，一边指挥所有队员沿着预定的备用路线飞速撤离，一边继续顺着频道追问，“A队，是否需要支援？”

那边停顿一秒才有了回应，耳机里传来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声音由于杂音而断断续续：“……执行命令……立刻撤离！……指令！”

队长还在焦急的呼喊着什么，通讯信号却在一声剧烈的爆炸过后，彻底中断。

中年男人神色一凛，爆炸、震动、枪响不断，空气中飘散着化学物品燃烧的气味，他知道以当前的状态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于是不再犹豫，接管指挥权，命令所有队员沿备用路线撤离。

卫承川的脚步却如同灌铅。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四肢百骸。工厂启动了自毁程序，而伊万现在在哪里……第一声爆炸的时候，他们应该还在最核心区域！后续通话时，甚至还在和敌人交火！

卫承川努力不去想在这种级别的连环爆炸和结构坍塌中微乎其微的生存几率，他只能跟随着大部队冲出相对安全的仓储区，来到备用的撤离路线，那是一处连接主厂区的高架走廊，两队原计划应该在此汇合！

从这里，可以透过巨大厚重的观察窗，勉强看到下方主反应釜区域的一部分景象。卫承川在高处能看到几个快速的黑色身影一边躲避爆炸一边向此处赶来，他透过弥漫的硝烟和闪烁的火光能分辨出那就是A队的几个前辈，但其中并没有伊万的身影！

浑身如坠冰窟，卫承川睁着眼睛快速扫视了好几圈，没有。伊万不在这。

心里的那个残忍的猜测愈发清晰了。仿佛是被操控的木偶一般僵硬的抬起头，卫承川在那片已经快被火焰和浓烟吞噬的空间、工厂的核心区域里，看到了子弹嗖嗖飞过带起的红光。

他还在那里。

他没有撤离，伊万还在那里！！

卫承川几乎是疯了一般双手狠狠锤上观察窗，明知对方听不见却依旧不管不顾的大吼：“伊万！！！”

虎口震的发疼，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隐没在烟尘中的精瘦身影上。他一遍遍大喊伊万的名字，大部分声音都被爆炸和枪声掩埋了，但在一个伊万更换弹匣的瞬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奇迹般的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穿越弥漫的硝烟、闪烁的火光、横飞的子弹，撞个正着。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碾薄。

卫承川全身克制不住的颤抖，他想大喊走啊，但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他死死盯着伊万的脸，那双异色瞳在强光和硝烟中仍然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惊讶、错愕，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诀别。通讯设备已经失灵了，伊万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然后，他极快、极清晰地做了三个手势。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轻点自己胸口，然后向外坚决地一挥。

——我断后。

手掌摊开，贴在胸前，微微低头。

——对不起。

最后握拳，拇指用力竖起，然后从心口向前推出。

——活下去。

做完这一切，伊万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决然地转身。

“不……不！！”卫承川的双眼血红，他拼命地摇头，双拳锤的玻璃砰砰作响，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在枪林弹雨和爆炸烟尘中一闪而过就再也看不见了，他疯了一般喊伊万的名字，“伊万！！伊万！！回来——！”

脸上划过湿润的痕迹，卫承川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

理智崩塌了，他额角青筋暴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转身就要掉头往回跑！距离最近的两名队员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卫承川把他往出口拖去，“卫！冷静！下面快塌了！”

卫承川疯狂地挣扎，力量大到几乎要挣脱两名同伴的钳制，声音嘶哑近乎不像人声：“放开我！伊万还在那里，他还在那里！放——”

“轰隆————！！！”

那是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恐怖的、沉闷的轰鸣。

璀璨的炽烈光芒从反应釜区域的核心迸发，巨大的火球伴随着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钢铁碎片和混凝土块，向外疯狂膨胀。

炽热的气浪和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感官。一切知觉都消失了。

队员在拖拽着他撤离，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吞噬一切的光芒中心。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西……里……斯……”

有血泪流下来。

世界在此刻，坍塌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