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卫承川再次从噩梦中醒来。
今天是除夕,这座地处北境的小城尚未落实禁燃令,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夜。直到最后人们欢度新年的喜气洋洋渐渐停歇,卫承川才昏昏沉沉的陷入轮回的噩梦里。
噩梦是模板化的。首先是气味,那是凛冽冬风中夹杂的、透过门缝传来的血腥气;然后是声音,别墅二层的破窗声几乎震碎耳膜,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幼小身影从碎片中跌落,只是片刻就沉沉撞在地上;最后是视觉,大片的血红从联通二楼的楼梯一路蔓延至书房,停留在匍匐在地、挣扎着想要往前的男人身上。
刀光一闪,卫承川的眼瞳里映射出地狱般的景象。近一米九的、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从后抓住他父亲的头发,然后干脆利落的割开了他的喉咙。
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发不出人声,梦里的最后碎片是男人转过头,凶狠的脸上深灰色的眼睛锐利的眯起,一条刀疤横贯右上额角和左鼻翼。
那是他发誓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卫承川喘着粗气醒来,睁眼是熟悉的属于医院的冰冷的天花板,身后的床单又被冷汗浸湿了,右手的留置针因为他梦中下意识的挣扎而松动,血珠正一点点渗透出来。
他闭眼缓了几十秒,等到呼吸接近完全平复才起身。朦胧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青年人精壮的身体上,具有强烈东方人特质的剑眉星目因背光的缘故隐藏在阴影里。
病房角落里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卫承川猛的抬头——他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连日的梦魇让他近乎精神衰弱,昏暗的光线和透支的感官让他连最基本的警戒都忘记了。黑发的青年人瞬间向后靠了一下,肌肉紧绷,眯着眼扫视三更半夜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是个陌生的女人,除了一头偏棕褐色的卷发以外,几乎看不清正脸。女人正坐在医院米白色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翻动着手头薄薄的几张纸。
“你是谁?”卫承川已经完全从梦境的血腥黑暗中挣脱出来,恢复到防卫性极强的戒备状态。
女人放下腿,身子微微前倾,卫承川得以看清了她的脸。三十岁上下,模样是比较典型的拉美裔,橄榄色肌肤包裹下的颧骨微微凸出,棕色的眼眸抬起,快速扫了他一眼。在这座临近边境的三线小城,异域的面孔半年都不得见一个,结合对于灭门国外杀手的刻骨记忆,卫承川的敌意几乎瞬间如同钢针钉透了她。
女人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忽视了他的问题,左手抓着文件夹,声音平稳地朗读道:“卫承川,20岁,联合指挥与战术学院大三学生。1月1日晚,父亲、母亲、妹妹惨遭杀害,凶犯逃脱,官方定义为入室抢劫杀人事件。”
卫承川左手紧抓床单,眼神冰冷:“你不是警察。”
女人慢条斯理地点点头,“我不是。”她起身一步步走进,看到卫承川瞬间紧绷的肌肉,又摇了摇头:“你别紧张,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卫承川防备的状态丝毫未减,他翻身到床的另一侧,使得两人之间保持了一张床位的距离。“我不相信你。”
女人停下脚步,留给对方一点安全的空间。她见过太多像卫承川这种家破人亡的、有着血海深仇的年轻人,他们的仇恨转化成周身的利刺,试图伤害靠近他们的每一个人;也化作燃尽一切的滔天怒火,焚尽所有的理智与清明,直至坠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而她的工作就是抚平尖刺,熄灭火焰,阻止悲剧的发生——抑或是亲手将人推向另一条绝路。
“我的名字叫埃琳娜·科尔特斯。”女人沉声说。“我不是你的敌人,我隶属于非政府组织Agency of Risk Cont-rol,风险控制局,简称ARC。我的同事救了你,你还记得吗?”
卫承川身体一僵,噩梦后的片段闪现出来——
亲眼见证父亲被杀,仿佛心脏被捏碎般的剧痛过后,嗜血的冲动和复仇的**席卷了他,他抄起厨房的餐刀就与那刀疤男人纠缠在一起。他力量不错,也在学校系统学过格斗课程,但书本上的知识和常年刀尖舔血的实战经验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没交手几招卫承川就被死死压制在地面上。
“自不量力。”凶徒嗤笑一声,对这飞蛾扑火般的攻击丝毫没放在心上。
卫承川抬脚想反抗,他能感觉到在挣扎中自己腹部被捅了两刀,头部也因为剧烈的撞击嗡嗡作响,鲜血顺着额角淌进左眼,视线一片模糊。但他顾不上止血,因为下一刻那沾满鲜血的匕首就要向自己脖颈砍来。他用尽力气死死握住那人手腕,然而失血让他渐渐体力不支,刀锋一寸寸逼近,眼瞅着就要穿透他的喉咙——
一块凭空飞出的玻璃碎片,扎在刀疤男人的手腕上,刀尖一偏,匕首“铮”的一声穿透地板。
后面的记忆交织成颠倒的碎片。他隐约看见另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和杀手缠斗在一起,身影像蛇,像撕开黑暗的利刃,又像是黑暗本身。那人身形颀长而精瘦,紧贴身体的黑色作战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修长紧实的肌肉蕴藏着弹簧般内敛的力量感。
男人的动作丝滑、连贯、又带着致命的爆发力,侧身、滑步、格挡,一套连招行云流水。一记精准的肘击狠狠嵌入敌人肋骨间隙,骨骼碎裂的闷响瞬间被淹没在对方的惨叫里。
战局的天平飞速逆转,就在刀疤凶徒节节败退之际,卫承川突然听见了几声“砰砰砰”的枪响!
精瘦的男人反应比子弹更快,后腿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力量,侧身滚落在沙发后面,而原本停留的位置留下了一串子弹掠过的白烟!
就是那时,卫承川才意识到,杀手不止一人。
另一人可能在处理后续毁尸灭迹的工作,一直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们显然本来也没打算动枪——这在管控严格的国家会引发太大的注意,处理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一把刀就足够了——但不期而至的黑衣男人打破了他们本来的计划,只能用枪反击。
“你他妈疯了吗?!说了不能动枪!”刀疤男人大吼,捂着肋骨狼狈后撤。
“管不了那么多了,那是ARC的人!”一道更加尖锐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撤!”
刀疤男人暗自咒骂一声,趁着队友在用火力压制,匆忙收集了几张书房地上散落的纸张,就要从后门逃出去。
就在此时,在二楼另一名杀手换弹匣的几秒钟的空档,卫承川看到那个男人动了。他飞快地扑向那把落在地板上的匕首,轻巧地回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一掷——
二楼那个人,刚刚探出头还未来得及按下扳机,就被尖利的匕首正中脖颈,只是片刻就身体一栽倒在了地上。
刀疤男人注意到不对劲,僵硬地转身就看到那仿佛来自地狱的杀神刚刚一刀解决了他的同伴,正闪身朝自己奔来。他手脚正发麻,却只听“嘭”的一声爆炸,原来他的同伴临死前竟然误触了引爆器!
这原本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用爆炸和大火掩盖踪迹,却因为男人的闯入而提前了。着火的酒柜倾倒在两人中间发出轰然巨响,刀疤男人庆幸这意外给他带来的一线生机,几乎头也不回的撞开了后门!
火势沿着凶手预先布置好的助燃液体瞬间侵袭,片刻就将整栋别墅染上红色的火光。窗帘、沙发、地毯……周围的一切都在燃烧,像极了真正的人间烈狱。
在那一秒,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出现了罕见的停滞。他在思考,要不要追出去抓住那名逃离的凶手,因为这大火和微不足道的障碍物根本挡不住他;侧头又看见倒在地上的青年人,一股股鲜血从那人的腹部汨汨涌出,胸膛微弱起伏着,显然还没断气儿。
热流将空气都扭曲变形,模糊的血色中,卫承川看到一个黑色劲瘦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那人蹲在自己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承川挣扎着抬起眼皮,过度的失血让他意识不清,但他的视线直直地撞向那一双眼——
左眼是熔金般的色泽,璀璨又炽烈,仿佛凝聚了太阳的碎片;右眼却是极地寒冰般的湛蓝,深邃而冰冷,如同封冻了万载的深海。两种截然相反、本不该共存于同一张面孔上的瑰丽颜色,此刻却无比和谐地镶嵌在视孔之后。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男人眼睛下的部分都被黑布包裹着,但只留一双异色的眸子就能摄人心神。混沌间卫承川看到一只带着半指战术手套的、骨节分明的手在眼前晃了晃,那人说出了出现来的第一句话:
“能走吗?”
声音平稳沉静、不带一丝颤抖,仿佛身处下一秒就要丧命的火场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似乎不常说汉语,语调有一种模版化的克制,但发音仍然清晰明确。
卫承川挣扎着撑地,声音断断续续:“……我父母……妹妹……”
“都死了。”男人直截了当地说,上前搀扶一把青年人把他背起来,“但你还可以活着。”
下一秒卫承川就贴上了男人紧绷的腰背。那人明明看起来比他还矮上半头,但背起比自己重了快二十公斤的男人却毫不费力,甚至能灵巧地躲避不断坠落的燃烧物体,半分钟后,卫承川再次呼吸到了冰冷的空气。
男人把他放在雪地上,卫承川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抓住他的衣袖,血沫从嘴角涌出,但他还在坚持发声:“你……”
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就是那双几乎不属于人类的异色眼睛。
金色和蓝色交织着注视着他,卫承川能看到那里面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他听见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撑住。”
记忆戛然而止。
“……我没必要害你。”是那个自称埃琳娜·科尔特斯的女人,她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记忆中唤回。科尔特斯继续补充道:“事实上,如果我们想,二十多天前的那个大雪夜你就会随着父母妹妹一块儿去了。”
卫承川沉默着,右手撑在窗台,思考着对方话语的真实性。如果科尔特斯没说谎,她确实是ARC的人,根据那天记忆判断,这个国际组织确实和他的仇人不在同一战线。半晌后卫承川抬起头,眼里敌意稍减但戒备仍在:“你找我想做什么?”
停顿了一秒,女人沉声说:
“我来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选择?”
科尔特斯似乎十分擅长不正面回答问题,她转而问他:“你知道你父亲、你全家人为何而死吗?”
卫承川咬牙,一言不发。
“警方的通告是入室抢劫,但你知道不是这样。那伙人是有备而来的,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他们是来灭口的。那是一个跨越欧、美、亚、非的国际犯罪组织,你父亲用了三年时间找到了一丝他们北方基地的踪迹,来不及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被杀害了。”科尔特斯扔给他一个小小的塑封袋,里面是一枚深金色的弹壳。“这是他们那天留下的。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军队,无处不在,无所不能,隐藏在世界各地的阴影里。杀掉你的父母、妹妹仅仅是这个组织做出的最微不足道的罪行罢了。”
卫承川紧握那枚弹壳,锋利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掌心。他几乎用尽全力发出嘶嘶的气声:“……这个组织……叫什么?”
科尔特斯摇摇头。“抱歉,我还不能告诉你。理由和你的父亲一样,知情的越多,风险就越高。”
“我不在乎!”卫承川一把将那枚破碎的弹壳丢掷在墙壁上,深金色的圆柱碰撞着在地面跳动了几下,滚落在科尔特斯脚边。背对着窗的男人粗喘着气,眼里一片血红。
科尔特斯俯身捡起,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她似乎不在意对方的失态,平静的说:
“卫先生,如我刚刚所言,我今天来此,是为了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卫承川盯着她,下颚鼓起。
“第一个选项是:你可以忘记所有的、脱轨的、血腥的记忆,放下一切,按部就班地念完书。你依然可以度过曾经预想的生活——据我所知,你家里给你留下的遗产也足够你平平稳稳的念完大学。”想了想,科尔特斯补充道,“当然,我们会不遗余力地追查凶手,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不过我需要提醒的是,若你选择这条路,我希望你能忘记那晚、忘记我、忘记我们这次的谈话。就将一切事情封藏。我劝你放弃以普通人的方式找寻真相,因为那没有意义。就像你父亲,几乎是以卵击石。”
卫承川勾了勾嘴角,仿佛对那精细描绘的、平静美好、如同泡沫一般的生活没有丝毫向往。“另一个选择呢?”
科尔特斯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我看过你的简历和成绩,你的力量训练、协调与体能、综合格斗基础课程都是A ,你的潜力很高。……所以,另一个选项,是你的社会性死亡。你需要断绝前二十年全部的人际关系,我们会让你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你会加入ARC,负责处理各类突发的或持续性的、有损公众安全的恶性国际事件。在局里,你将接受远超常规军事单位的系统性训练,涵盖高强度体能、特种格斗术、多种冷热兵器使用、情报收集与分析、潜行与追踪,等等。控制局将为你提供当前最先进的装备支持、全球性的情报网络共享,以及顶级的医疗与后勤保障。我可以保证的是,你一定会遇到害死你家人的那个组织,那是我们持续追踪了很多年的对象,这是你凭借个人力量几乎不可能触及的领域;我不能保证的是,你的生命安全和身心健康。”
科尔特斯停顿了片刻。“训练与战斗将对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累积损伤,与过往普通人的生活彻底割裂将对你的人格与精神产生深远影响,孤独、创伤后应激障碍、道德困境将是常态。在做出决定前,我希望你能充分考虑到这些风险。”
卫承川沉默着,下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
科尔特斯看着他的表现,微微笑了一下。“你不用着急做决定。三天后,如果你想好了,请拨打这个号码。”卫承川的手机适时地响了一声,他意识到获取自己的信息对对方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女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病房门口走去。“好好休息,卫先生。不论你的选择如何,我衷心祝愿你拥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科尔特斯的手已经握在房门把手上,卫承川突然开口:“等一下。”
“还有问题吗?卫先生?”
“……他是谁?”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科尔特斯皱了皱眉,“什么?”
卫承川再次开口,喉咙干涩,补充道:“救了我的人。……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
科尔特斯愣了一下,片刻后意识到卫承川在问什么。她轻轻笑了一下,“告诉你是违规的。不过我赌你迟早会知道他的名字——很难不注意到他,对吧?我们一般叫他伊万。他叫西里斯.伊万诺夫。”
女人走了,病房里重归寂静。
卫承川坐在床沿,微微仰头。月光透过病房窗户斜斜地切割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眉骨、笔直的鼻梁和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那双紧盯着虚空某一点的眼睛里,翻滚着近乎残忍的执着。
他在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选择,那个未来,和那个名字。
——西里斯.伊万诺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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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