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卿卿眼神微微一黯,唇角仍努力维持着笑意。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我知道,王爷心里……并没有我。只是兄长他一再叮嘱,让我多陪陪王爷,说王爷初掌大权,日理万机,身边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我不能……违了兄长的意。”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我和哥哥,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扶扬的家业,百年的根基,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祖母她……年事已高,没能熬过那一劫。我们跟着王爷仓皇北逃,背井离乡,兄长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寄托在了王爷身上。”
陈元鸷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想起闻斐声这些年的暗中襄助,想起闻家因他而遭的灭顶之灾,心中终究升起一丝愧疚与责任。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兄长文武全才,心智超群,对本王助力良多。你……也为本王牺牲太多。这份恩义,本王铭记于心,必不会相负。待大局稳定,自会恢复你闻家祖业,让你兄长在朝中担任要职。”
闻卿卿抬起泪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王爷……不会忘了我们?”
“自然不会。”陈元鸷肯定道,随即想起什么,声音沉了沉,“只是……你祖母之事,本王亦感痛心。当时情势所逼,未能周全……”
提到祖母,闻卿卿的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她似再也承受不住,呜咽一声,竟扑入了陈元鸷怀中,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陈元鸷身体一僵,双手悬在半空。推拒不是,抱住也不是。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清雅的香气,怀中是温软颤抖的身躯,可他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旖旎,只觉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别扭。
然而,看着她如此伤心,想到闻家的惨状和自己难辞其咎,那点推拒的力气便怎么也用不出来。他最终只是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干涩地安慰:“好了,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温情——或者说尴尬——的一幕,恰好被殿外一人尽收眼底。
陈璋正随肃州另一支黑骑精锐星夜兼程刚赶至玉京,盔甲未卸,大步流星穿过重重宫门,准备向父王禀报军务。刚走到文华殿外的廊下,便隔着那扇未曾关严的朱漆殿门缝隙,瞥见了殿内的一幕——
他父亲陈元鸷立在案前,一个身段窈窕、穿着素雅襦裙的陌生女子,正伏在他怀中,肩头微微耸动,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而他的父亲,竟没有立刻推开,一只手还迟疑地、略显僵硬地搭在女子肩背上。
陈璋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
母亲和长兄、幼弟此刻还在来京的路上,车马劳顿,前途未卜。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竟敢抢先一步,在这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文华殿内,与他的父王如此搂抱哭泣!
怒火瞬间烧尽了理智。他年轻俊朗的脸上骤然布满寒霜,想也不想,抬手就要去推那扇殿门——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冰凉门板的刹那,袖口却被人从侧面轻轻但不容置疑地拽住了。
陈璋怒目回头,对上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睛。
周吉安。
这个出身曲泠烟花巷、凭着机巧和一段“救命之恩”得以侍奉父王左右的伶人,生就一副过于精致昳丽的皮相,眉眼流转间自带一段风流韵致。
陈璋自幼在肃州军营的糙汉堆里摸爬滚打,最厌烦的便是这等惯会揣摩人心、言行举止总透着股与军营格格不入的细腻与矫饰之人。
可此刻,周吉安竟不闪不避,抬手轻轻按住陈璋欲推门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滞感。随即,他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间没有丝毫身为下人的卑怯惶惑,姿态从容得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冷静。
陈璋心头那股邪火“噌”地烧得更旺。在父王身边待久了,这伶人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竟敢如此大胆拦他?他眉峰一拧,就待张口喝斥——
可周吉安已不再看他。他转回身,面对着那扇虚掩的殿门,略略提高了声音。那嗓音清越平稳,带着特有的恭谨腔调,却又无比清晰地穿透门缝,送入殿内:
“王爷,小人已将拂兰苑收拾妥当,一应器物陈设俱已齐备,静候吩咐。”
话音落下,干脆利落。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打断了殿内可能持续的尴尬,也彻底堵住了陈璋即将冲口而出的怒言。
陈璋一口气硬生生噎在喉头,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
他瞪着周吉安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满心被冒犯的怒火与憋屈无处发泄,却偏偏在此时此地发作不得。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将这口恶气连同对殿内那女子的不满,一起狠狠咽下。
殿内,陈元鸷如蒙大赦,立刻顺势轻轻推开闻卿卿,清了清嗓子道:“知道了。”
他转向仍在拭泪的闻卿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夜色已深,你一路颠簸辛苦,想必未曾好生休息。拂兰苑已然备好,你先去安顿吧。缺什么只管吩咐周吉安。”
闻卿卿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失落。天色方暗,殿内烛火才燃,他便这般急着打发她走。但她深谙进退,知晓此刻痴缠无益,反而徒惹厌弃。当下便顺从地敛衽,深深福了一礼,声音轻柔依旧,听不出半分怨怼:“谢王爷关怀。卿卿告退。”
起身时,她已迅速将方才的哀戚与依赖收拾干净。除了眼周那圈因哭泣而留下的淡淡绯红,面上神情已恢复了大半的端庄平静,仿佛方才伏在他怀中落泪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女子。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脆弱的骄傲。
殿门拉开,外面清冷的空气与昏暗的天光一同涌入。她猝不及防地与门外立着的两人打了个照面——一个是面色不善、目光锐利的少年将军,另一个是垂手侍立、容貌昳丽的周吉安。
陈璋此刻才真正看清她的容貌。先前隔着门缝,只见背影窈窕,此刻直面,但见一张脸儿宛如精心煅烧过的上等白瓷,细腻光洁,眉眼盈盈。此刻眼尾鼻尖犹带一抹哭过的薄红,非但无损颜色,反添了几分梨花带雨般的楚楚韵致,我见犹怜。
他自幼在肃州边塞长大,看惯了被风沙烈日磨砺出的健康红润却略显粗糙的面庞,何曾见过这般水做的人儿?
肌肤欺霜赛雪,身姿弱柳扶风,一蹙眉一垂眼都带着说不出的婉转风情。满腔因母亲而生的怒气与对“狐媚子”的先入之见,在这惊人的、极具冲击力的美貌面前,竟不由自主地溃散了大半。他一时看得有些怔住,忘了反应。
闻卿卿此刻心头正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自伤,兼之对自身处境的烦闷,见门外不过是个不认识的少年将军以及那个她不喜的、容貌妖冶的伶人侍臣,那股子无处发泄的骄矜与恼意便不由得浮上心头。她此刻无心也无力应付任何人,更懒得做出温婉识礼的模样。
她并未如寻常般颔首致意,甚至未曾正眼打量他们,只将下颌几不可察地微微抬起了半分,目光平淡地掠过二人,如同掠过殿前无关紧要的石柱或摆设。脚步未停,径直从他们身侧走过。
陈璋完全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