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雪后晌午。
炭火将殿内烘得暖融,却驱不散陈元鸷眉宇间凝结的寒意。昨日周文彦等人劝进的表文还在案头,今早他又收到了平城方向的第二封密报——萧遂宁虽按兵不动,却在边境增派了斥候,分明是观望之中暗藏戒备。
他刚刚放下这份急报,吴末的声音便在殿外响起,将他从沉思中拽回。
“王爷,邡总督到了。”
陈元鸷闭了闭眼,指节因用力握着冰凉的茶盏而微微泛白。他定了定神,将那些翻腾不休的旧影像强行按下:“让他进来。”
邡穆城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而入,玄甲未卸,眉宇间带着军旅特有的刚毅与风霜。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参见王爷。京畿三十六卫的防务交接已初步完成,降卒分营看管,名录在此。只是原京营都指挥使孙越旧部中,仍有几个刺头不服整编,煽动人心,需尽早处置,以绝后患。”
陈元鸷接过名录,目光扫过,心思却并未全然在此。“孙越……”他沉吟道,“先羁押着,他的人脉盘根错节,动他一人易,安抚其部属难。眼下以稳为上。建州军主力驻扎城外,你的中军移防九门,要快,也要稳,不可激起变故。”
“末将明白。”邡穆城点头,正欲详述布防细节,殿外却隐隐传来喧哗之声,起初细微,继而渐大,夹杂着苍老的呼喊与侍卫的低声呵斥。
陈元鸷眉头一蹙,尚未发问,一名侍卫已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禀王爷,以礼部尚书周阁老、宗正寺的几位王爷为首,十余名老臣跪在殿外雪地中,言说……言说……”
“说什么?”陈元鸷语气平淡。
侍卫头垂得更低:“言说‘国本未定,储君安危关乎社稷,人心惶惶,恳请王爷速做决断,以安天下’。”这话说得委婉,但殿内三人都清楚,“储君”指的正是幽居上阳宫的陈璧,“决断”是何含义,不言自明。
邡穆城当即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怒意:“决断?当年王爷在朝中,因薛老将军之事被先帝斥责、群臣攻讦,孤立无援之时,这些‘忠臣良弼’何在?可有一人站出来为王爷说过半句公道话?如今倒好,一个个跪在雪地里,摆出死谏的忠烈架势,不过是见风使舵,急着来探王爷的口风,表自己的‘忠心’罢了!”
陈元鸷抬手,止住了邡穆城更激烈的话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如同雪原上反射的寒芒。
“既然他们想表忠心,想探风向,”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气夹杂着细雪瞬间涌入。他望着远处影影绰绰跪在雪地里的那些绛紫色、深蓝色官袍,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这雪地天光,正好让他们醒醒神,也好好想想,该怎么说话。吴末,去,请那几位‘忧国忧民’的老大人,进殿说话。注意,是‘请’。”
“是!”吴末领命,快步而出。
邡穆城有些不解:“王爷,何必听他们聒噪?直接打发了便是。”
陈元鸷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有些飘忽:“听听无妨。本王也想知道,在这些‘栋梁’眼里,上阳宫那位,究竟是何等十恶不赦,又或者……他们能说出什么新鲜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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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以礼部尚书周文彦为首,宗正寺的两位老王爷,以及户部、刑部的几位侍郎,共计七八位须发皆白或神色肃穆的老臣,踩着湿冷的靴子,鱼贯而入。他们面色冻得有些发青,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泥,姿态却依旧竭力保持着矜持与庄重,只是眼神中或多或少藏着不安与窥探。
“臣等,叩见肃王殿下。”众人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诸位老大人不必多礼,雪天寒重,何事不能等天晴再议?”陈元鸷已坐回案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文彦当先出列。
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曾是先帝朝八年的首辅,后被陈璧撤了首辅之职,却仍是内阁重臣。此刻他面带忧色,拱手道:
“殿下明鉴,臣等冒死进言,实因宫城内外流言四起,皆系上阳宫悬而未决之故。陈璧虽已失德,然其名分仍在——名分在,则人心不定;人心不定,则小人借机生事。百姓无知,易受蛊惑;藩镇在外,亦可能心怀叵测。为江山社稷计,为殿下大业计,此事……宜早定夺。”
他话说得迂回,但“定夺”二字,咬得清晰。
陈元鸷不置可否,目光扫向其他人:“诸位大人,也是此意?”
刑部侍郎是个面容刻板的中年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语气沉痛:“殿下!非是臣等不容旧主,实是陈璧在监国期间,倒行逆施,令人发指!此乃刑部整理之案卷,仅去岁一年,以‘谋逆’、‘诽谤新政’等名目下狱的官员便有十七人,其中九人被抄家问斩,三人死于诏狱!手段酷烈,罗织罪名,朝野为之侧目!其心性之狠戾,绝非仁君之相。留此人在世,恐旧党不死心,祸患无穷啊!”他说着,将卷宗高举过顶。
户部右侍郎也迫不及待地补充,脸上带着市井小民般的痛心疾首:“殿下,还有那新政!什么‘方田均税’、‘清查隐户’,弄得江南江北,士绅惶惶,百姓亦未见其利,先受其扰!与民争利至此,岂是治国之道?陈璧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早已是天怒人怨!此人若在,新政遗毒难清,殿下日后施政,必受其累!”
宗正寺安王爷陈玄稷,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痛心疾首道:“元鸷啊,有些话,他们不好说,我作为你的叔公不得不说!陈璧此人,不敬尊长,苛待宗亲。顺王之事暂且不说,便是对我等老朽,又何尝有半分亲情体恤?囚禁君父,暗害叔王,此等悖逆人伦、戕害血亲之行,实乃我陈氏家门不幸!留着他,便是留着个污点,留着个祸根!你既已承天景命,当为宗庙社稷计,行雷霆手段,以正视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起初还带着文饰,后来便愈发直白激烈。案卷、民怨、伦常、社稷安危……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那个幽居深宫的人,所有的结论都惊人一致——杀,以绝后患。
陈元鸷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紫檀木案沿。
他知道陈璧手段酷烈,树敌无数,却未想到,恨意如此汹涌滔天。可听着听着,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这些人急切的“劝杀”,当真是为国为民吗?
周文彦怕的是陈璧活着,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他曾是首辅,却被陈璧罢黜,若陈璧不死,新政不废,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掌权柄;刑部侍郎恨的是陈璧在任时整顿刑狱,查出了他门下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户部侍郎恐惧的是新政一旦延续,那些被清查出来的隐田、逃税,会让他在江南的族人再无容身之地;而那位叔祖王爷,不过是因为陈璧削减宗室俸禄,动了他们的奶酪。
没有一个,是真正为了社稷。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陈璧这个人,而是陈璧活着可能带来的“变数”——新政延续、旧党反扑、法统之争。而让这些变数永远消失的最简单办法,就是让陈璧这个人,永远消失。
陈元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