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君随着黑白无常快步走向地府大门。
十分钟前,她的魂魄刚被两位无常收走,被带进这白骨皑皑幽暗阴森的地府。
奈何桥下,忘川河水泛着幽光,孟婆从一口大陶锅里舀了碗看着像敌敌畏的汤。
她接过,仰天感慨一句苍天无言竟让她英年早逝就准备一口闷下,不想两位无常竟突然出现,他们一挥袖,她手里的碗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落入河中,然后就被带去森罗殿前。
黑脸虬髯凶煞非常的阎王两道粗眉几乎拧成死结,他捧着生死簿,看了半晌才重重搁下,道:“命簿记载,你和你的挚友夏至皆命数未尽。”
啊?
周乐君双眉倒垂,惊讶成了表情包,同时她内心生出十分不爽。
明明阳寿未尽却勾走她的魂魄,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一定要投诉到阎王保不住乌纱帽。
她看眼左右,这鬼地方处处让人毛骨悚然,她一秒都不想多待,她冲阎王喊:“既然我还没死,赶紧送我回去。”
阎王眉心拧成一道大川: “眼下有一难题,你那好友夏至魂魄下落不明,而你在阳间的躯壳早已断气,那夏至肉身又奄奄一息,随时气绝成尸。”
周乐君大脑瞬间卡壳。
她都断气了,也能叫命数未尽?
夏至奄奄一息,魂魄却不知所踪!
阎王在开什么玩笑?
她当即举高双手:“我要求看眼命簿。”
阎王摆手回绝:“你看不得,会折损阳寿。”
周乐君嗤笑:“我都断气了还怕寿命变负数吗?”
“命簿上注明你命数未绝,那便是没死。”阎王捏住须尾,“如今唯有一计,你速速随黑白无常回到阳间进入夏至体内,她方能保住性命。”
听到能救夏至,周乐君眼睛骤亮,可下一秒她眼神又黯淡下来——找回夏至的魂魄后,她怎么办?
到那时,她已经被烧成灰,魂魄无处可去,只能做孤魂野鬼。
总不能去别人的尸体里借尸还魂吧?
她并不想这样。
眼前一切虽然荒诞,但已经到了这里,向来不信鬼神的她也不得不相信那句“生死有命”。
她想继续陪伴家人,和恋人相爱一生,但绝不是用一具陌生人的身体来完成这些事。
既然如此,就没有苟活的必要。
她抬眼看向阎王:“我现在就去阳间,只是等夏至的魂魄回来,我不想借尸还魂,到时候你们直接把我带回地府投胎吧。”
阎王搓搓胡须尾:“之后如何,全凭你与夏至的造化。”
造化?
周乐君完全想不出她和夏至两人今后会是什么造化。
她家境优越,从小被父母哥哥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妈妈给她起名乐君,就是希望她能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她也确实快快乐乐长到二十二岁。
反观夏至,七岁就失去父亲,她的爷爷奶奶又相继患病离开,她妈妈积劳成疾,虽然再嫁后不用再操劳但也在夏至十六岁的时候就过世,就连继父,也在一年后出车祸身亡。
夏至因此得了抑郁症,好不容易走出阴影当上演员凭借同名电影《夏至》一炮而红,却遇到吸血鬼老板,直到三个月前和秦牧野结婚才算结束了凄苦的一生,可她半个月前刚确诊怀孕,如今却!
一想到夏至如何走过这短暂悲惨的二十三年,周乐君眼眶瞬间泛红。
她拭去眼角泪水,眼神变得坚定:“不管造化如何,我都要想办法让夏至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阎王欣慰颔首:“你有如此心境,必定能顺利度过情劫。”
“情劫?”
太离谱了吧,她都这样了,还要渡劫?
她想上前讨个说法,却被黑白无常按住。
阎王执笔开始疾书。
写完,他双指并拢,将纸张抛上半空,没等周乐君看清那上面是什么字,那纸张就自行燃烧,化为灰烬散落。
“去吧,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阎王挥袖,黑白无常就各自伸出一只手扣住周乐君肩膀,带她离开地府。
走出巍峨肃穆的地府大门,周乐君的心情松快不少,她收回视线催促:“快点带我回阳间,这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黑白无常互看一眼同时点头,忽的就带着周乐君扶摇而上。
四周一切变得模糊,几息过去,周乐君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熟悉的感觉。
她想:原来这就是阳气。
上了地面黑白无常速度有所放缓。
穿过停尸房时她瞥见一张熟悉的脸,就拉住黑白无常的手让他们先等一下,然后停下来看她哥邵彬打夏至的丈夫——秦牧野。
本该冰冷寂静的停尸房,此刻却有两个人在这里打架,一个是她哥邵彬,另一个是秦牧野,夏至的丈夫。
邵彬先是一记左勾拳,瞬间鲜血就从秦牧野嘴角溢出。
而后他狠踹一脚,秦牧野连退几步撞到停尸柜上,撞出一片哐啷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不够解气,邵彬又冲上去揪住秦牧野衣领,周乐君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愤怒的声音:“秦牧野,你早干嘛去了?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
声音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回荡,却也很快被冻结,变成一片寂静。
周乐君想飞过去瞧个仔细,黑白无常却拽回她:“夏至气息将绝,你须速速进入她体内,切不可再耽搁。”
听到这话,周乐君便没了好奇心,点头随黑白无常离开。
手术房内,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告声,红色警示灯闪烁,刺眼,可怖。
黑白无常各伸出一手合掌,一道幽光从他们指尖迸出。
没来得及看清夏至的脸,那道光就从头顶罩住周乐君,她眼前一黑,就此陷入混沌。
第二天,周乐君才从无边黑暗中挣脱逃出。
她双眼微睁,等适应光线后才全部睁开,手指也动了一下。
守在病床边的吕薇率先发现周乐君的动静,她站起身,慈祥的脸映入周乐君眼中。
看到待她如亲生女儿的吕薇眉眼间尽是悲伤疲累,周乐君鼻头一酸,眼泪从眼角滑落。
“夏至!”吕薇温暖的手抚上周乐君的脸颊,“孩子,别哭,你能醒来真的太好了!”
周乐君也不想哭,但是能再次看到吕薇,她很难不激动。
只是下一秒,她就被泼了盆凉水。
秦牧野从吕薇身后探出头,他面白如纸,嘴角一块醒目的乌青——那是邵彬揍出来的。
周乐君一点都不想看到秦牧野,不过她倒是很好奇,邵彬为什么会在停尸房和秦牧野打起来?这两人在那种地方打架的理由,总不会是因为她吧?
她想不通,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秦牧野欠揍。
就拿当下来说,老婆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秦牧野这个混球的反应还不如吕薇这个婆婆像一个丈夫,跟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句关心安慰的话都没有。
果然她没猜错,秦牧野就是因为秦奶奶病重才找上夏至假结婚。
不仅假结婚,他还搞大了夏至的肚子。
周乐君眼珠猛地定住。
肚子……
出了车祸断手断脚还几乎断气,那个才两个月大的孩子,能保住吗?
她艰难抬起没有打石膏的左手伸向腹部。
吕薇却抓回周乐君的手,眉头紧皱。
她瞬间明白,孩子已经没了。
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进入夏至身体前,她看到手术台上的夏至全身是血,这种情况下能保命已是万幸。
只是……
看向表情冷漠的秦牧野,她心中一顿无名火冒起。
婚后秦牧野对夏至一直态度冷淡,如今妻子重伤又流产,他居然装都不装,连个关心的眼神都没有。
好啊!他敢这么对夏至,那她周乐君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周她眯眼瞪秦牧野,吕薇却以为她又要昏迷,连忙按铃唤来医生。
秦牧野表情未变,只是走近一步,仔细瞧过后让吕薇不用担心:“麻醉刚过,她身体又虚弱,睡过去很正常。”
周乐君咬牙。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吕薇也听不下去,她斥责秦牧野:“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又让出床边的位置让秦牧野上前,秦牧野这才站近了一点,看着不情不愿的。
周乐君越看越气。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阎王的话,顿时隐隐不安。
看着想要开口的秦牧野,她莫名慌张,那个情劫,不会和秦牧野有关吧?
别了吧,她已经够惨了。
医生这时候敲门进来,她陡然松了口气。
做了检查,医生安慰吕薇:“只要能醒过来就代表已经熬过最危险的一关。”
“谢天谢地。”吕薇双手合十,眼眶湿润,“我已经没了君君,可不能再失去夏至。”
听到这话,周乐君再次流下眼泪。
如医生所言,她体力不支随时可能再次昏睡,只是她没想到那么快就撑不住,也不知道是因为不适应夏至这副身体还是因为四肢百骸隐隐的疼痛耗费她的心力,医生刚离开,她的眼皮就重重合上。
完全睡着前,她听到吕薇叮嘱秦牧野:在这里守着夏至。
“我回公司。”秦牧野声音低沉,像裹了一层寒冰。
吕薇只觉得心寒,不是为她,而是为床上的夏至,她问:“没了你,公司照样能转,夏至她伤成这样又流了产,你却连句关心都没有,在你心里,难道就只有?”
她伸出手指又很快收回。
秦牧野眼神略微波动。
吕薇深吸一口气,她看眼秦牧野嘴角的乌青,哼一声,快步离开病房。
秦牧野跟着吕薇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到拐角处,等到四周无人,吕薇才转身狠狠拍秦牧野手臂,秦牧野一动不动,任由母亲打他。
但吕薇只打了一下就心软,她看着面无血色的儿子,再次红了眼眶。
“君君已经走了。”吕薇哽咽,“放下吧。别再像昨天那样。”
秦牧野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睫毛颤动,泪水瞬间溢满眼眶,可落下后,眼底却是不甘心。
“你……”吕薇少有表现出心累,但面对这样的秦牧野,她几乎快心梗,“昨天要不是邵彬去看君君的遗体,你现在都不知道把她藏到哪里去了!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她在的时候你不告诉她,非要等到她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秦牧野发白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他声音颤抖:“她不肯跟我结婚。”
“她有男朋友,凭什么要因为奶奶重病就跟你结婚,而且你说什么不好非要说因为奶奶想要她当孙媳妇。君君不答应你转头娶了她朋友夏至,你这样让她怎么想你?”
吼完,吕薇捂住胸口,尽量平复情绪。
她今年已经六十五岁,虽然保养得当心态好,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但她因周乐君的离世一夜之间添了许多白发,苍老了不少。
秦牧野又这副样子,她更是心力交瘁,但看秦牧野失了魂却又强撑着的样子她又十分心疼。
她擦掉秦牧野两颊的泪水,然后牵起秦牧野的双手叠在一起紧紧握住:“牧野,妈妈知道你难过,但君君已经回不来了。夏至是真心爱你的,就当看在君君的份上,以后好好对夏至。”
秦牧野已经止住泪水,他望着长长的白色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夏至的病房。
良久,他收回目光,眼神深不见底又毫无波澜,说话的语气也是一样。
“我娶了她,就会尽丈夫的责任。”
吕薇知道秦牧野的意思,但她仍抱着期待:“快回去陪夏至吧。”
秦牧野却站着不动。
吕薇推他,他还是不动。
“你……”她狠掐秦牧野手臂,“你想气死我吗?”
秦牧野眉峰微蹙,虽然冷若冰霜,但他也不是不怕疼。
吕薇终究是舍不得,她松开手,狠瞪秦牧野一眼,转身往电梯间走。
秦牧野默默跟上,按下电梯键后和吕薇并肩站着。
银色电梯门上映出两张相似度不高的脸。
吕薇暗暗叹气,秦牧野长得像她两年前过世的丈夫,性格也一模一样固执。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抱不上秦牧野的孩子了,就秦牧野这副性子,她怕是熬不过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