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王子的要求,荷花在书奴的带领下走进别院,身着此前从未穿过的漂亮衣裳。她目光坚定,死死盯着书奴曾指给她看过的梅花树,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是愤怒——她并不是来大吵大闹的。
回头正欲与她说话的书奴被她的眼神震住,顺着她的视线睇去梅花树下。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说道:“王子吩咐,今日先打扫院子。”
“是。”
单是院子,打扫起来并不困难,无非是扫扫落叶、拔拔草。可王子让她擦拭走廊和屋檐,一整日都没有机会停下来。荷花沉住气,用三日完成了王子的吩咐。
之后,便是书房里了。
荷花忐忑的心在得知王子公主一同与友人出游后,温顺地落回胸膛。
那日公主说,王子从小有个连爹娘都不知道的嗜好——他喜欢在施虐中寻找欢愉。若非她偶然撞见,恐怕至今都发现不了这个“哥哥”的秘密。
借由此次打扫别院的机会,荷花要将王子的腌臜事公诸于天下。公子如玉?清雅脱俗?呸,不过是个包金箔的臭鸡蛋。
她借故支走书奴,在梅花树下说了几句小话,便打开书房门上未上锁的门,抬起脚步跨过门槛。
她翻看着桌案上的竹简,慢慢从书架开始收拾,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
竹简堆得到处都是,地板上、桌椅上、香案上,可偏就不在书架上。荷花一面收拾,一面翻找公主描述的玩意儿——一根小臂大小、传神的、镶有小圆珠的银器。
“小臂大小……小臂大小……”荷花边念边找,全然没留意身后。
不知什么时出现的书奴站在门口,抱臂斜倚着门框:“不在这里。”
荷花被吓一大跳,身体变得僵直:“什、什么不在这里?”
书奴幽幽叹口气:“跟我来。”
荷花心虚,不敢跟过去:“我还要收拾这里,有什么事,就、就在这里说。”
书奴上前捉住荷花的手,强行拉着她走进书房后面的寝卧。比起王子宫中的大殿,这里算不上多奢华。
卧室右边用屏风隔开的地方,放着大澡盆,与搭衣裳用的木架。看上去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王子怎么会将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里。”书奴放开荷花,从床上的暗格内抱出一只木匣,“喏。”
荷花将信将疑接过来:“你为何要帮我?”
书奴整理好自己的衣裳:“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木匣十分沉,打开,里面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物品,有木质的、铜质的,荷花找出公主提到过的铜器,左右翻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咳。”书奴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你什么都不知道便来搜?”
“公主只说,找到便能揭露王子的恶行。”她忽然回过神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好像不对,又去捂书奴的嘴,“别告诉王子。”
书奴拿开荷花的手:“我若是要告密,又为何带你来找东西。公主说没说之后怎么办?”
“公主让我拿去给王和王后看。”
“糊涂!”书奴骂她,“你拿去,这些东西就成你的了,和王子有什么关系?”
荷花皱皱眉:“可这些都是在王子床上找来的。”
书奴身影沉重:“你忘记小莲的遭遇了吗。你说是王子的,谁能证明,什么能证明?你被公主利用了。”
“我是自愿被公主利用的。”
“唉……罢了。”书奴从荷花手中拿回木匣,将它放暗格中,“今夜戌时三刻,你在别院里放一把火,烧得越大越好,将王和王后都引过来。”
荷花担心他:“你想做什么?”
书奴凄苦一笑:“做我平日里做的事。”
“什么事?到底什么事?”
任凭荷花如何再问,书奴都未再透露一个字。
等到日近山峦,公主与王子才乘坐马车回来,说是用过膳了,便各自回房。荷花偷偷溜进公主房里,将白日的发现与书奴的话全都告知与她,毕竟凭她自己,点不出一场烧尽丑恶的熊熊大火。
好在别院里没有伺候的女奴,不用避着人准备。
“你是说,你、与那个文文弱弱的书奴,在别院小屋里,泼了油?”公主有些惊讶,“你们哪里寻来的油?”
“油罐里偷来的……”荷花战战兢兢观察着公主的脸色,说得声音变小许多,“没有油,怕火势起不来……”
公主哼笑一声:“既然你二人都准备妥当,还告诉我做什么。”
荷花不敢怠慢,将与书奴定下的计划全盘托出:“虽然我不知道文辅究竟要做什么,但……应是和木匣中的东西有关。”
公主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戌时三刻,莫让我失望。”
荷花的脸上这才露出喜色:“是!”
早早的,荷花便拿着火折子,摸黑潜入别院。书奴特意留下门缝,方便她进来放火。她躲在墙角下,望着夜空默默数时辰。
戌时刚过不久,别院小屋内就传出了奇怪的动静,荷花竖起耳朵仔细听,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她没有因而羞怯,反倒又添一把怒火,将她的骨头当做柴火,狠狠地烧,烧光不把人当人的世界。
火迎风而盛,火朵妖娆。
噼啪。
是木材燃烧的声音。
连空气都好似静止的这个房间里,赵义之与巴塞罗那伯爵面对彼此而坐,眼神交汇,却是在暗暗较量,揣度对方的想法。手边的桌上是两杯没有动过的蜂蜜酒——此刻,他们实在没有饮酒闲聊的心情。
最终,是赵义之先败下阵来:“放了拉姆,他是我的扈从,我不想再重申这一点。”
巴塞罗那伯爵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虽然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方法改变了拉姆的样貌。现在整个伊比利亚半岛都收到了卡斯蒂利亚的追捕令,比起抓人找人,我想,更重要的是,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于是,我收到了卡斯蒂利亚传回来的消息。炼金术、贤者之石、长生不老药。”
赵义之的拳头暗暗攥紧,大不了就拼了,他这样想。
“别瞪我,即使不调查,这些内容也会很快就会传遍半岛。那么我直接说我的想法。”巴塞罗那伯爵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不打算把拉姆交出去,他可以继续当你的扈从。”
“条件?”
“不能离开这座庄园。否则,我相信有关拉姆的消息就会传到别有用心之人的耳朵里。”
“你也是其中一个吗,哥哥。”
“现在,我还没有特别的打算。但,到手的宝藏谁会舍得丢掉呢。”
“你们真的是疯了。”
“你敢说你没有吗,贝伦格尔·拉蒙四世。”巴塞罗那伯爵直呼赵义之(阿尔加)的姓名,这足以代表他对赵义之(阿尔加)的控制,“我们是兄弟,宝藏用来分享,而不是争夺,不是吗。”
如果走不了,留在这座庄园或许是最安全的选择,赵义之定定看着巴塞罗那伯爵:“拉姆可以留在这里,作为条件,我也要留下来。”
巴塞罗那伯爵耸耸肩,端起酒杯:“这是你的自由。”
“现在能让你的人放了我的人了吗?”赵义之站起身来,“拉姆在哪儿?”
“地下室。”巴塞罗那伯爵拿出牢房的钥匙递给赵义之,随后又叫住他,“对了,你的未婚妻似乎误会了你和拉姆要私奔,你自己去解释。”
“等会儿就去。”
对于被抓回来这件事,赵义之并不意外,甚至有种“哦,果然如此”的感觉,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坦然。
“阿尔加先生。”赵义之刚走出会客厅,梅尔便小跑着跟过来,神情十分焦急,“伯爵为什么要将拉姆关起来?如果是因为偷懒,我可以去说明情况的。”
赵义之笑着说:“放心吧,拉姆没事,我现在就准备去放他出来。”
梅尔按住胸脯长舒口气:“那就太好了。”
“对了,我需要蜡烛或是油灯。”
“我马上为您拿过来!”很快,梅尔便提着油灯跑过来,“油……油灯,阿尔加先生。”他的胸骨上下剧烈起伏,说话时,能明显听出喘气的声音。
赵义之接过油灯,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邀请梅尔:“梅尔,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接拉姆吗?”
“我愿意!”梅尔太过高兴,以至于嗓音无意间变大。她立刻捂住嘴,眼珠子左右敲了敲,再次小声说,“我愿意。”
“那走吧。”赵义之笑着说。
邀请梅尔同行的原因十分简单——他不知道地下室在哪里。要是问别人,难免显得他这个“伯爵的弟弟”有些古怪,不如邀请一个知道地下室所在的人同行。梅尔的出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地下室的入口在置物间旁,推开一道半人高的小木门,弯腰钻进去便是往下的楼梯。没有窗户,全凭墙壁上的几只蜡烛来照明,昏黄的火光下,楼梯的台阶显得陡而模糊。
“阿尔加先生,可以将油灯借给我使用吗?”先于赵义之钻入楼梯间的梅尔回头问道。
赵义之将油灯递给她,享受着“阿尔加”才有的待遇。
石梯旋转着往下,赵义之走得快要头晕眼花的时候,终于走完最后一阶。前面是平坦光滑而又坑洼的地面,两边,幽暗破旧的牢房中装着老鼠与爬虫。拉姆被关在靠近楼梯、左侧的牢室,由两名骑士看守。
“您不能来这里。”离赵义之最近的骑士说道。
赵义之亮出牢房的钥匙:“你们的伯爵已经同意放了拉姆。”
确认钥匙真伪后,两名骑士退到一旁,没有立刻离开。
牢门打开,梅尔先赵义之一步钻进去:“拉姆,你还好吗?”
“我没事。”拉姆微笑着对梅尔说,接着抬起眼眸看向站在牢门外看戏的赵义之,“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既然牢门都开了,为什么还要等以后呢?出来吧。”
“巴塞罗那伯爵已经同意放你出去了。”梅尔说道,“之后,如果你想偷懒,记得要躲在主人们不去的地方。”
“嗯,好。”
离开牢房走上旋转的石梯,钻出仅半人高的小木门,拉姆叫住赵义之:“我们需要聊聊。”
赵义之歪歪脖子,用脑袋指向外面:“去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