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林予安醒得很早,准确地说,他几乎一夜没睡。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他翻了个身,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昨晚那条“我是沈知行,明天见”的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他没有再发消息追问。
沈知行说了“明天见”,那就一定会见。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但他就是信了。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下一片乌青,嘴唇有些干裂,额角昨天磕伤的地方青紫了一大块,看起来狼狈极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纱布已经换过了,是昨晚自己包的,手法粗糙,歪歪扭扭。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宿舍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舍友大概要明天才回来。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终于在上午十点,手机震动了。
依然是那个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林予安几乎是瞬间接起的。
“喂?”
“林予安?”电话那头传来沈知行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是我。”
“你在学校吗?”
“在。”
“东大南门,一小时后见。”沈知行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迟到啊,我不喜欢等人。”
电话挂断了。
林予安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看了眼时间,十点零三分。一个小时,足够了。但他还是立刻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钥匙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他忘了钱包。
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他忘了眼镜。
他的新眼镜还没配,今天戴的是旧的那副,度数不太够了,看远处有些模糊。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出门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雨。
细得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林予安没有打伞,快步穿过校园,经过那片梧桐树时,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想跑,但又觉得自己太急切了,于是放慢了脚步,缓缓走着,不疾不徐。
可心跳骗不了人。
它一直在加速。
东大南门有一条街,两边是各种小店,奶茶店、面馆、文具店,还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旧书店。林予安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不确定沈知行会在哪个方向出现。
雨越下越小,最后干脆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
十一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沈知行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还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洗过不久。右额角贴着一块肤色的创可贴,是那天摔倒留下的伤。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看到林予安,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让林予安想起昨天在手机上搜索“沈知行”这个名字时的结果——当然什么都没有搜到,但他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叫作“阳光”的感觉,大概就是沈知行此刻的样子。
“你来这么早?”沈知行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以为会是我等你。”
“刚到。”林予安说。
沈知行注意到了他额角的青紫,皱着眉:“你头上的伤没处理?”
“没事。”
“又是没事。”沈知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调侃,“高材生是不是只学了两个字?”
林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词穷。
沈知行也不在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找个地方坐坐。这附近你熟,你带路。”
林予安想了想,带他去了那家旧书店旁边的咖啡厅。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藏在巷子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店里的装修是极简风格,白墙、木桌、几盆绿植,窗台上放着一排多肉。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林予安来过几次,都是在不想回宿舍的时候。这里安静,人少,适合发呆。
林予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知行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然后放下:“一杯冰美式,谢谢。”
林予安看了一眼菜单:“热的拿铁。”
老板点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窗外的云层又合拢了,光线暗下来。街对面那家旧书店的招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把橱窗里的书映得一片柔和。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慵懒又自在。他看着林予安,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平时都这么不爱说话吗?”
“还好。”
“还好——”沈知行学着他的语气,没忍住笑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还好’或者‘没事’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像马上准备入伍了。”
林予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沈知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昨天去医院了,额头缝了两针。”
林予安的目光移向他的创可贴。
“两针?”
“嗯。医生说伤口不深,但口子长,缝一下好得快。”沈知行摸了摸创可贴的边缘,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那个伤口呢?换药了吗?”
“换了。”
“自己换的?”
“嗯。”
“你真行。”沈知行说,这次语气里没有无奈,倒是多了几分佩服,“手都伤成那样了,还能自己换药。”
林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纱布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红褐色的药水痕迹。他没有解释,只是问:“你的相机,多少钱?”
沈知行挑了挑眉:“你还记着呢?”
“当然。”
“我还以为你会假装忘了。”
“我不会。”
沈知行看着他,那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咖啡端上来了,冰美式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拿铁的奶泡上画着一片简单的叶子。
沈知行喝了一口美式,皱了皱眉,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台相机。或者说,是那台相机的残骸。
机身还在,但镜头已经完全碎了。玻璃镜片上全是裂纹,像一张蛛网。机身上也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金属部分微微变形。沈知行把相机推到林予安面前。
“这玩意儿跟了我三年,去过西藏,去过新疆,去过很多地方。”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轻轻摩挲着机身上的划痕,“昨天它在暴雨里待了太久,内部元件也进水的,维修的人说修好的概率不大,就算修好了,性能也会打折。”
林予安看着那台相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好像那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个不再鲜活的生命。
沈知行说带着它去过很多地方,这台相机装满了他的记忆——雪山上的日出、沙漠里的星空、暴雨中的城市。这些记忆现在碎成了一地玻璃渣,散在镜头里。
“我赔你一台新的。”林予安说。
“哎呀!打住打住,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沈知行把相机收回帆布袋,动作轻得像在收一个易碎品,“我不要钱。”
林予安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
“那你想要什么?”
沈知行想了想,露出一副坏笑说:“嘿嘿,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林予安被他笑的发怵:“什么忙?”
“我下个月有个摄影展,主题是‘城市之上’,想拍一些城市里被遗忘的建筑——废弃的工厂、拆了一半的老楼、没有人去的天台这类的。”沈知行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你是学建筑的,懂这些。我想请你做我的‘建筑顾问’,带我去找那些有意思的地方。”沈知行话音刚落。
林予安眼睫猛地卡壳,静得像冻住了,半个字没蹦出来。
“额…..”
他以为沈知行会开一个价钱,或者让他分期付款,或者干脆让他写个欠条。他内心挠破头皮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
“你让我……带你去拍建筑?”林予安愣了半天才开口。
“对。”沈知行点头,“嘿嘿嘿,你不是说你不会假装忘记吗?那就用你的专业知识来还。一台相机,换东大高材生当我的向导。”
林予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像是要下雨。街对面的旧书店开了门,一个老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慢慢走远了。
他想起自己那些熬夜画图纸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剽窃的心血,想起周明远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那些东西让他觉得自己的专业毫无意义,他的设计稿可以被任何人拿走,他的署名可以随时被替换。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说:你的专业有价值。
无关奖项与旁人的认可,仅仅你能用你的专业带我去用不一样的视角看那些被遗忘的建筑。
“好。”林予安说,“我答应你。”
沈知行的眼睛亮了。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知行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予安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沈知行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摄影师的的手,可以握住相机,也可以握住生活。
他伸手握了上去。
掌心的纱布触碰到对方的皮肤,粗粝而温热。沈知行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反悔。
“对了。”沈知行松开手,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昨天为什么站在桥上?”
林予安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还没有收回来。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记没有预兆的拳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看风景”,但那个借口在沈知行清澈的目光下显得太单薄了。
沈知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一张照片慢慢显影。
咖啡已经凉了。拿铁的奶泡上那片叶子塌了下去,变成一个模糊的圆点。
林予安垂下眼睛。不想说。
对沈知行没有半分猜忌,只是心底的话封存经年,早已忘了该怎么倾诉。他要怎么告诉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他的设计稿被剽窃了,他的导师是他的剽窃者,他站在桥上不是因为想死,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好啦好啦,不想说的话,就不说。”沈知行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一个人扛,听到没?”
林予安抬起头。
沈知行冲他笑了笑,拿起凉了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
“这家咖啡真苦。”他说。
林予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了一下。
谈不上释怀,也算不上感动,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感觉,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暗流在冰层下缓缓涌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把那杯凉透的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
奶泡已经塌了,咖啡的苦味变得很明显。沈知行说得对,这家咖啡真苦。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个味道。
外面的雨终于下起来了,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窗上。咖啡厅里的灯光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林予安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觉得,也许今天是个好天气。
虽然不是晴天。但还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