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止 第2章 第二章 急症室

出租车内的空间很小，雨水和泥水从两个人的衣服上往下淌，把后座的皮质座椅弄得一片狼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去哪儿？”

“最近的医院。”沈知行报完地址，又补了一句，“师傅，脏了的清洁费我一起算。”

司机也没好再说什么，踩下油门。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刷器来来回回的摩擦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拉成长长的光带，从林予安的视线里一一滑过。没有眼镜，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像一幅失焦的照片。

失焦。

他想起沈知行说他的相机镜头碎了。那台相机大概是摄影师的宝贝，就这样被摔坏了，换作任何人都会心疼。可沈知行从刚才到现在，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甚至没有问他要怎么赔。

林予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行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冲锋衣的拉链被扯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湿透的白T恤。他正低头摆弄着那台已经变形的相机，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机身上的泥水，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还能修吗？”林予安问。

沈知行抬起头，透过模糊的空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镜头碎了，机身也进水了。修的钱够买台新的了。”

“我会赔。”

“我知道。”沈知行把相机收回背包，拉好拉链，“不过不急。”

“为什么？”

沈知行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很亮。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更需要被照顾。”他说。

林予安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他从小就不习惯被人照顾。外婆在世的时候，老人家腿脚不便，反而是他小小年纪就开始学着做饭、洗衣、打理家务。外婆去世后，更是无人可依。大学四年，他靠奖学金和兼职养活自己，生病了就自己吃药，难过了就自己扛着。

“被照顾”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像一种陌生的语言，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怎么回应。

车在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楼前停下。

沈知行抢先付了车费，还多给了司机一百块作为清洁费，然后拉开车门，把林予安从车里拽了出来。

“我不用你扶。”林予安说。

“你膝盖在流血，眼镜没了，走路都在晃。”沈知行松开手，但没有走开，只是跟在半步之外，“我不是扶你，我是怕你摔了连累我。”

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深夜的急诊室并不冷清，走廊里有抱着孩子焦急踱步的年轻父母，有捂着伤口低声呻吟的工人，还有喝醉了酒被朋友架着进来的青年。白色的灯光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包括林予安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沈知行轻车熟路地挂号、缴费，然后带他去了外科清创室。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看了看林予安掌心的伤口，又卷起他的裤腿检查膝盖，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弄的？”

“摔的。”沈知行抢答，“水泥地上摔的。”

“两个人一起摔的？”医生看了他们一眼，湿透的衣服、泥土和血迹，还有沈知行额角隐约的青紫。她显然见惯了各种深夜来急诊的病人，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年轻人，下雨天别在路上乱跑。”

林予安想说“我们没有乱跑”，但沈知行在他开口前就把话接了过去：“是是是，下次注意。”

双氧水冲洗伤口的时候，林予安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疼。

钻心的疼。

那种白色的泡沫在破损的皮肤上翻涌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血肉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床沿的栏杆，额头冒出少许冷汗，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沈知行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不疼吗？”沈知行忍不住问。

“疼。”

“那你怎么不吭声？”

林予安没有回答。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会在乎他疼不疼。喊出来有什么用呢？不会有人来哄，不会有人心疼，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医生处理完伤口，又开了破伤风的针，叮嘱明天来换药。沈知行接过病历本，又去药房取了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热饮。

“给。”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林予安，“热可可，暖暖手。”

林予安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手指终于不再僵冷。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

“你不喝？”他问。

沈知行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杯：“我也有。不过我的美式，苦的。”

“为什么买不一样的？”

沈知行在候诊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比较需要甜的东西。”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握着纸杯没有说话。

急诊大厅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半。

外面的雨终于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林予安的手机已经彻底开不了机，沈知行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翻到通讯录，把它递到林予安面前。

“把号码存一下。你赔我相机，我赔你医药费，咱们两清。”

林予安接过手机，在拨号键盘上输入自己的号码，然后递还回去。沈知行拨了过去，听到的是关机提示音。

“你手机确实坏了。”沈知行收起手机，“这样，我先送你回去。明天你手机修好了，我们联系。”

“不用送。我自己可以。”

“你现在五百度的近视没有眼镜，膝盖缠着纱布，手机还打不通。”沈知行一一列举，“你觉得你能自己走到哪里去？”

林予安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你家住哪儿？”沈知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已经半干的泥渍。

“……学校附近。”

“哪个学校？”

“东大。”

沈知行挑了挑眉：“东大？建筑系那个东大？”

林予安点了点头。

沈知行看他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好奇和打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拉开急诊室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东大的高材生。我送你回去。”

出租车在凌晨两点停在了东大南门外。

雨已经彻底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林予安下了车，脚踩在地面上时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他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

沈知行从车窗探出头来：“林予安！”

林予安回头。

沈知行看着路灯下那个浑身狼狈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在凌晨的夜色里明亮得像一盏灯。

“明天联系你。别失联啊，你还欠我一台相机呢。”

林予安点了点头，转身朝校门走去。

身后传来出租车起步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过空无一人的林荫道，走向研究生宿舍楼。

宿舍里漆黑一片，室友早就睡了。

林予安摸黑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天花板在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周明远站在领奖台上的笑容，摔碎在暴雨中的眼镜，还有沈知行那双很亮的眼睛。

“我觉得你看起来比较需要甜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