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手机。
沈知行发来一个定位,在城南,名字是一串他看不太懂的拼音。后面跟了一句:“老车站。十点。别迟到。”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坐起来,洗脸,换衣服。出门的时候他把那个文件袋从桌上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不带。”
“今天是去拍照的。”
到南门口的时候,沈知行已经在了。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低着头看手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卡其色外套,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碎金子。
林予安走过去,沈知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今天没迟到。”
“哪天迟到了?”
“上次面馆,你提前二十分钟。”
“那不算迟到。”
“对,”沈知行笑了一下,“你是早到型人格。”
他转身往路边走,拦了一辆出租车。林予安坐进了副驾,沈知行坐在后排。车子穿过市区,从高楼开到矮楼,从矮楼开到厂房,从厂房开到一片他没见过的地方。路两边开始出现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窗户碎了,用铁皮钉着。
沈知行在后座探出头来:“快到了。”
出租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门上的牌子写着“城南老车站”几个字,红漆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字还能认出来。沈知行付了钱,推开车门,拎着相机包钻出去。
“这个地方我找了好久,”他站在铁门前,仰头看着那个牌子,“民国时候建的,废弃了快二十年。”
铁门锁着,但侧面的围墙塌了一截,刚好够一个人翻过去。沈知行把相机包先递过去,林予安接住,放在地上。然后沈知行翻过去,动作比上次在纺织厂利落了一些。林予安跟着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砖,咔嚓一声。
站台上空空荡荡。雨棚还在,铸铁的柱子生了锈,顶棚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铁轨还在,从站台延伸出去,好像没有尽头。枕木是木头的,有些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裂纹。
沈知行没说话。他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铁轨,然后举起相机。快门声响了一下,很轻,在空旷的站台上弹了一下,被风带走。
林予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卡其色的外套在风里微微鼓起来,相机带子垂在腰侧,一晃一晃的。
“这条铁轨以前是去哪的?”沈知行没放下相机,声音从取景器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南边。原来的老线路,后来改道了,这段就废了。”
“你怎么知道?”
“查过。”
沈知行放下相机,转过头来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
“你查过这个地方?”
“你上次说要来,我就查了。”
沈知行没说话。他看了林予安两秒,然后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他,按了一张。
“你又拍我。”
“站台和等车的人,多配。”
林予安没接话。沈知行笑了一下,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沿着站台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雨棚下面来回弹,哒,哒,哒,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站台尽头有一间候车室,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沈知行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没进去。
“这里面拍不了,太暗了。”
“暗了可以调ISO。”林予安说。
沈知行转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还知道ISO?”
“上次你调的时候我看到的。”
“你这人,”沈知行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东西看一遍就能记住?”
林予安想了想。“看是什么东西。”
“比如呢?”
“相机的参数记不住。”
“那你能记住什么?”
林予安看着他。沈知行站在候车室门口,身后是黑洞洞的屋子,身前是灰白色的天光。他的表情很随意,像在问一道不需要答案的题。
“建筑。”林予安说。
“还有呢?”
林予安把目光移开,落在铁轨上。“没了。”
沈知行没追问。他转过身,沿着站台往回走。走过林予安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没停。
他们在站台上坐了一会儿。沈知行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雨棚。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林予安,你说以前在这里等车的人,他们去哪了?”
“去他们要去的地方。”
“废话文学。”沈知行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林予安没回答。他看着铁轨,枕木之间长出了草,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铁轨的表面生了锈,但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还是会反光。
“那个文件袋,”沈知行忽然开口,“你看了吗?”
林予安的手指动了一下。“看了。”
“你怎么想的?”
林予安沉默了很久。风从铁轨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着铁锈和野草的气息。远处的城市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还没想好。”他说。
沈知行没催他。他把相机拿起来,对着铁轨拍了一张。快门声在空旷的站台上飘了一下,落下去。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沈知行说,“但你不能一直不想。”
林予安侧过头看着他。沈知行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条线干干净净的。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林予安问。
沈知行没看他。他看着铁轨,手指在相机外壳上轻轻叩了两下。
“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他说。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林予安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你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你还要给他画图,还要叫他老师。”沈知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换成是我,我忍不了。”
“你不是我。”林予安说。
“对,我不是你。”沈知行转过头来看他,“但我看不下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知行的眼睛里有一团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比那些更沉的东西。
林予安先转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他说。
沈知行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铁轨往前走。林予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落在枕木上,闷闷的。
铁轨两边的草越来越高,从脚踝长到小腿,从小腿长到膝盖。沈知行的裤腿上沾了草籽,林予安的鞋面上粘了一层灰。
走了一段之后,沈知行停下来,转过身,举起相机对着林予安。
林予安站在铁轨上,身后是伸向远方的两条线,一直收拢到天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枕木和杂草上。
快门响了。
“这张不错。”沈知行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拍什么了?”
“想看?不给!”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转身继续走。
林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卡其色的外套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一面不太听话的旗。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小,风吹过就没了。
他们在铁轨上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到站台了。远处的城市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道浅浅的铅笔印。沈知行停下来,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和林予安并排。
“走累了。”他说。
“那就回去。”
“你背我。”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
沈知行笑了。“开玩笑的。你这人,怎么连玩笑都分不出来。”
林予安没理他,转身往回走。沈知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林予安的外套下摆。
“林予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当建筑师了,去做什么?”
林予安想了想。“没有。”
“那你现在想。”
“想不出来。”
“你这人,”沈知行松手,“连想象一下都不肯。”
林予安没回答。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海边,小屋,钢琴。那个画面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
两个人走回站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金色,把雨棚的铸铁柱子照得发亮。沈知行在站台上又拍了几张,然后把相机收进包里。
“走吧。”他说。
翻过那堵矮墙的时候,沈知行的外套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回去缝一下。”林予安说。
“你会缝?”
“不会。”
“那你说什么。”
“你可以学。”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我学。下次破了找你练手。”
出租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沈知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林予安看着窗外,街景从荒凉变成热闹,从矮楼变成高楼。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沈知行发的。
“今天拍的那张铁轨,等你把周明远的事处理完了,我给你看。”
林予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还是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沈知行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车子在东大南门停下来。林予安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开走。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越来越远,最后被十字路口的红灯截住了。
他转身往校门走。
口袋里有一颗糖。草莓味的。他不知道沈知行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就像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他口袋里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