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周六一直下到了周二。
林予安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全开的设计草图,铅笔屑落了一桌。窗外灰蒙蒙的,雨打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
周明远的项目进入了第二轮修改,所有人都在赶图。苏晚坐在他斜对面,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背什么。其他几个同学趴在桌上,有的在描图,有的在发呆,有的对着屏幕发呆。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林予安低头看自己的草图。线条很稳,尺寸也对,但他知道这张图是死的。它没有心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按照所有的规则画出了一栋完美的建筑,但它站在那里,不会呼吸,不会说话,不会让人觉得“想走进去”。
他翻出手机,点开和沈知行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昨晚沈知行发的:“城东那个园区,你猜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什么?那台车床被搬走了。妈的,早知道多拍几张。”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是那台车床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块空地和墙上的油渍。
林予安回了:“可惜了。”
沈知行秒回:“你也觉得可惜?”
“嗯。”
“那下次有好地方你要提醒我,别等它没了再拍。”
“好。”
然后沈知行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人扛着相机跑步的动图,配文是“冲——!”
林予安看了三遍,退出了聊天界面,又点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做这件事。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行的名字跳出来。
“你这两天在干嘛?人间蒸发了?”
林予安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没有心跳的草图,打了两个字:“画图。”
“画到不理人?”
“画不好。”
“你还有画不好的时候?东大高材生?”
林予安看着“高材生”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沈知行说“高材生的影子”时候的语气,带着一点笑,像是在逗他,又像是在认真地叫一个名字。
“有时候。”他回。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林予安以为他去忙了,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铅笔。笔尖刚碰到纸面,手机又震了。
“你在哪个楼?我来找你。”
林予安的手指停在纸上,铅笔在草图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建筑系馆。”
“几楼?”
“三楼,305。”
“等我二十分钟。”
林予安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图纸拢了拢,堆到角落。他把铅笔按软硬度排好,把橡皮擦擦干净,把椅子上的灰拍掉。然后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把图纸重新摊开,把铅笔打乱,把椅子上的灰拍回去一部分。
苏晚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在打扫卫生。”
“没有。”
苏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堆重新摊开的图纸上,又移回来。林予安的眉毛动了一下。苏晚轻轻一笑,但没有追问,重新戴上耳机,转回去对着屏幕。
林予安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下。
十九分钟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是那种带着目的的、有点急的。脚步声在305门口停下来。
沈知行推开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雨淋得半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看到林予安,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声音收了一半。
“你们这儿……挺多人啊。”
“工作室。”林予安说。
“哦。”沈知行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林予安桌上,“路过你学校,顺便给你带了个午饭。”
林予安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咖啡杯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
“咖啡是拿铁,你上次在咖啡厅喝的那种。”沈知行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整个人往下陷了陷,把腿伸长,“三明治是金枪鱼的,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不吃给我。”
林予安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沈知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你就这两个字”,只是撑着下巴安静地看他吃。
外面还在下雨。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键盘的敲击声、偶尔有人起身去倒水的声音。沈知行没有带相机,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叩着,节奏很轻,像是某种不完整的旋律。
林予安吃东西很慢。不是故意的,是习惯。外婆教他的,饭要细嚼慢咽,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把食物掉在桌子上。他每一条都记得。
沈知行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林予安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口咖啡,说:“吃东西本来就是任务。”
“不是。”沈知行摇头,“吃东西应该是享受。”
“那你享受了吗?”
沈知行被他问得一愣,然后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很清晰。苏晚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知行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
“你这人,”沈知行压低声音,“有时候真的能把天聊死。”
林予安不觉得自己把天聊死了。他觉得沈知行还在笑,那就没有死。
吃完三明治,林予安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塑料袋里。他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沈知行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你们这儿视野不错。”他说。
“嗯。”
“能看到那个钟楼。”
“那个是行政楼,钟是坏的。”
“坏的?”沈知行回头看他,“一直坏的?”
“从我入学就是坏的。”
沈知行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线从玻璃穿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歪着头看林予安的时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他身后画出一道一道的线。
“林予安。”
“嗯。”
“你周末有空吗?”
“周六下午?”
“不是,整个周末。”沈知行说,“我想去海边待两天。”
林予安放下咖啡杯。“海边?”
“嗯。我找到一个地方,开车两个多小时,有灯塔,有礁石,还有一片没人管的海滩。”沈知行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想拍一组海边的照片,日出和日落。你陪我一起去?”
林予安看着他。
沈知行站在窗前,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雨水纵横的玻璃。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或者随口一提的认真,是那种——“我想和你一起去”的认真。
“好。”林予安说。
沈知行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得更大了一些,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明亮的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周五下午出发,周日回来。你不用管别的,我来安排。”
林予安点了点头。
沈知行从窗台上直起身,走了两步,在林予安面前停下来。他低着头看林予安——林予安坐着,他站着,这个高度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高了很多。
“你图纸画完了吗?”他问。
“还没有。”
“那你先画。我不吵你了。”沈知行说完,没有立刻走。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伸手在林予安桌上那堆铅笔里抽了一支,说:“这支借我。”
林予安看了一眼他拿走的笔。是一支4B的,他最喜欢的那支。
“记得还。”林予安说。
“不还了。”沈知行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就当车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予安坐在桌前,看着那支笔被拿走之后留下的空位。旁边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杯壁上那张便签条上,圆珠笔画的笑脸还在。
苏晚的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朋友?”
林予安想了想。“嗯。”
苏晚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哗哗的声音变成了沙沙的声音。林予安拿起铅笔,低头看那张没有心跳的草图。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了一条线。
这次不一样。
他的手好像知道了要去哪里。
铅笔在纸上走着,流畅得不像是在画图,更像是在写字。等他停下来的时候,纸上出现了一片海,海边的地势缓缓升起,屋脊的线条像一只展开的翅膀,朝向大海的那一面全是空的——不是空白,是空着等光进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那支笔不用还了。”
沈知行回了一个问号。
林予安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车费。”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你也学会开玩笑了?林予安,你不对劲。”
林予安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
但他把那支笔的位置从心里划掉了。
它不在桌上了,在沈知行那里。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那支笔比他画过的任何线条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