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海的时候,正下着蒙蒙细雨,一丝风都没有,雨直直地往下落。
季柔然没带伞,细雨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她的头发。
上海太大,光是坐地铁就坐了好久。到童歌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给童歌发了短信,依旧是石沉大海,半分回音都没有。
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童歌宿舍。她拉住一个男生,麻烦他上去叫童歌下来,男生答应了。
没过多久男生自己下来了,“同学,他不在寝室。”
季柔然面无表情,“哦。谢谢你了。”
“没事……”男生拿出一把伞,“你打着伞吧。你找的人可能有事出去了,你给他打电话试试吧。”
季柔然没接那把伞,“不用了。谢谢。”
她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定。
季柔然的衣服都被细雨润湿了,贴在身上,粘腻难受。
童歌此刻在干什么?晚上有课?在图书馆看书自习?
季柔然看了看手表,九点半。
童歌回到寝室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还背着高中时候那个书包,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被路灯一照,细碎的雨水仿佛给伞面镶了钻。
季柔然冲了过去,一把捏住他的胳膊。
“童歌!”
童歌低头看她,眼里有点惊讶,但依旧是淡淡的,和季柔然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
“童歌……你最近怎么样?很忙么?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童歌一动没动。
季柔然手上用了力气,她就是要让童歌感觉痛。
【你回去吧,我什么事都没有。以后不必来了。】
“你什么意思?”在看到童歌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之后,她渐渐冷静下来。
细雨绵绵,一根根银针般地倏倏落下。
童歌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像是有火苗在燃烧——那么亮,带着能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温度。
柔然,她和她的名字一点都不像,明明是个烈性子……也不是,她的温柔他都看到了。
看他不回答,她眼睛里的火苗烧得越发明亮。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了?童歌……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雨水在她脸上汇到一起,流了下来。
季柔然松开了他的胳膊,上面已经留下了一个手印。
“对不起……你是遇到了什么事么?谁因为你不能说话为难你了么?什么都可以跟我讲啊……”
童歌低下头,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他的鞋子溅上了很多泥点。
【柔然,我们到此为止吧】
季柔然呆住了,“……什么?”
童歌猛然抬起头,把手举到季柔然面前,一下一下打着手语,【到此为止】
季柔然一下扯开他的手,“为什么?”
雨下到她的眼睛里了。他好想帮她擦擦。
季柔然看着僵直的童歌,“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她脸上流下来的雨水越来越多,可是雨明明变小了。
她哭了?
他认识她两年,只见她哭过一次,为了安蔚然。
而现在,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么?
他终究还是辜负了她,让她伤了心。
“告诉我,为什么。”季柔然一字一字认真而坚定。
他能告诉她什么呢?
他什么都无法告诉她,她那样美好,是不会理解的他心底的不堪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一旁的黑伞,伏到最低、淹没在无边的漆黑中。
季柔然拽住他的衣服,发现他的口袋里有东西,她好像溺水的人遇到了一根浮木一样,手忙脚乱凭直觉把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包烟,里面只剩一根了。
季柔然眼泪刷刷往下掉。“童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童歌眼睛一酸,她还是相信他。
他一把推开她,【到此为止,你回去】
季柔然被他推得差点摔倒。
宿管阿姨扯着嗓子喊:“要锁门了!”
童歌毫不犹豫转身往寝室楼走。
季柔然大叫了一声:“童歌!”
童歌脚步一顿,但是宿管阿姨已经锁上了门。
童歌站在锈迹斑斑的栅栏门里,背影被雨丝遮遮掩掩,看起来有些佝偻。
门外的季柔然缓缓点点头,“好!”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好!好!”
童歌受惊一般往阴影里缩了缩身子。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越走步子越大,最后直接跑起来。
童歌缓缓转过身,手指扣在栅栏门上,很快就看不到她了。
他如梦初醒般地去敲宿管阿姨的房门,可是阿姨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都没有回应。
他又趴到栅栏门上,“啊————”
那声音像是被用力割裂的砂纸一般,砂纸粗粝,刀锋尖利。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一楼大厅用微波炉、洗衣机、打水、吹头发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只定定望着远处的夜幕出神。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的水洼反射着路灯微弱的光。
她走了。
他没有走。
门廊上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