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不到,林瑚独自走进了呈裕的大厦。
还没走近前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朝他走了过来,他自称小睿,是余希崇的助理。
小睿相当的热情洋溢,一路都在说余希崇夸他好看,一见果然名副其实,还拉着他拍了几张合影。
也不知道余希崇听到了会不会扣他工资。
小睿把他带进一间接待室泡了杯茶就走了,笑眯眯地说等余希崇事处理完了就带他上去。
林瑚在接待室坐了很久,不敢东张西望也不敢玩手机。
良久,小睿才过来:“林老师走吧,我们现在去见小余总。”
“好的,谢谢你。”他连忙站起来,冲他礼貌地笑笑,伸手扯了扯衣摆。
去余希崇办公室的路程仿佛格外漫长,他走在路上感受到员工们投来的一道又一道目光。最后他们坐了电梯,路过的员工变得稀少,小睿领着他在一扇黝黑的门前停下。
小睿体贴地转过来:“我带您现在进去了哦,林老师。”
林瑚面色不惊地点点头,本就不平静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小睿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搭在把手上的另一手便向下压去,打开了门。他拉着门把手向前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着林瑚微笑:“林老师,请进。”
林瑚点点头,勉强微笑着,一步一步走进去,越过小睿的身位。
紧张的视线只敢望向前方,余希崇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出现。他只看到尽头大大的落地窗,空旷的蓝天最底下铺着一条细长蜿蜒的凄白小河,旁边茂盛的绿树化作星星点点。
“小余总在里面,左拐,林老师。”
小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瑚刚想转身道谢,就听见“砰”的一声,黑压压的门又被关上了,带起的一瞬气流拂乱了额前的碎发。
他迟缓地抬起手,将刘海归位,照着小睿的指示走过去,听见微弱的杂音。
视野中的落地窗越来越大,广袤的天空里没有一朵云,似要将他吞没,杂音声也越来越大。
像是做死到临头最后的挣扎,他笔直走到落地窗前,才慢慢转了脚尖调转方向,擂鼓般的心跳轰鸣声似要将耳膜震破。
办公室很空旷,还有一间黑着灯的小隔间,只有余希崇坐在办公桌前,骨节分明的两只手打横捧着手机,正在专心致志地打游戏。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头发也是随意抓的但不显凌乱,露出凌厉的眉宇和前额,洁白的内衬外套了件卡其色的针织衫,耳垂上只有两只很低调朴素的耳钉,右耳的耳骨上也是银色基础款,脖间什么也没带。
林瑚不由得想起对方四年前连亲密接触时都不愿意摘下的那些晃眼首饰。
而如今眼前的青年收敛了张扬的个性,在岁月层层磋磨下俨然成了成熟精英模样,眉宇间也只剩下漠然,双眼下却铺着淡淡的乌青,面容稍显憔悴。
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到余希崇扶着手机的那八根手指。
攥得很紧,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而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其他手指上也什么都没有。
眼皮跳动了一下,林瑚马上垂下眼眸。
“Victory!”
余希崇手中的手机传来刺耳女声。
又过了约莫半分钟,余希崇才抬起头,还是那一对掀不起任何波澜的黑瞳,平静地望着他。
大拇指死死嵌着食指的关节,林瑚才压抑住要别过头的冲动,被迫接受着他的审视。
“林,瑚。”
余希崇终于开口了,正经的咬字发音仿佛在咀嚼研究一个陌生的名字。
“小余总。”
他也笑着,面上依旧处事不惊。
“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说服我给你一个《锋铎》的角色。”
“好的,小余总。”
试镜流程仿佛给了他一个龟壳,叫他暂时不用直面余希崇,林瑚立马开始表演过无数次的试镜展示片段。
也因着过分熟练,林瑚表面侃侃而谈,心绪又开始飘忽,想起四年前他因想和余希崇分手而信誓旦旦拒绝了呈裕。现在他却站在这里,低声下气地求呈裕求余希崇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的展示结束了。
余希崇好像根本就没认真听,过了几秒才淡淡地点个头,然后又低头拿起手机。
林瑚只能干杵在那里,赔着一脸标致的笑容。
或许是昨晚已经感受到了更锥心的冲击,当这他曾经尤为恐惧的一幕真正实现时,反而变得麻木。
半晌,余希崇放下手机,迟缓地抬起头。
“你......”
窗外的日光映在余希崇的瞳眸中,恍惚间林瑚在那里看见了波涛暗涌。
他听见余希崇问:“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语调平稳,声音有些轻,却如千钧之重砸在心上。
尽管明知余希崇已经有了新的恋人,他的大脑还是疯狂地升起了一瞬不该有的希冀。
林瑚又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对上了对方一如既往淡漠的神色,只点起了一瞬的火苗被迅速掐灭。
理智回脑,他没敢再自作多情,连忙深鞠一躬,诚恳道:“我非常希望余总和小余总能给我一个机会。”
办公室静默了好几秒。
余希崇一手托腮,道:“嗯——要不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林瑚很快说:“小余总您说。”
余希崇有些玩味地看着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帮我弄几次,我就给你一个《锋铎》的角色。”
听到那几个模棱两可的字眼时,林瑚的大脑一下就空白了。
缄默了几秒,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弄、弄什么?”
余希崇仍直勾勾地看着他,微微眯着眼,轻佻得令林瑚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余希崇没开口,就这样意义不明地注视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蹿起了滚烫、愤懑又羞耻的火苗。
但他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面上不作反应。
漫长而沉默的对峙后,余希崇移开了目光,轻轻哼了一声:“开玩笑的,”他垂眼摆弄着桌上的文件,“要不这样吧,从明天起,你每天亲手做饭,亲手送过来,做两份,坚持——坚持一周?”
熟悉的、有些欢快的嗓音,尾掉轻轻上扬,仿佛在讨论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他错愕地抬起头,迎上余希崇也掀起的、终于有了些情绪的双眼。
欢愉,嘲弄,还有一点怨恨。
其实余希崇的要求完全不过分,和那些肮脏的交易相比甚至有些大发慈悲。换作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或许都要感激涕零了。
可是他明明知道,在他们两个之间做饭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几年前年少迟钝的自己看不出余希崇的感情,将他那套长期独居很孤独的邀请同居说辞信以为真,又觉得自己不能白住要交租金,余希崇却笑嘻嘻地说上次在综艺吃了自己做的饭觉得很好吃,还想再吃,要不就一周做两顿饭当作租金了。
林瑚当然答应了。后来余希崇又说那他负责买菜,可他买来的菜不是不新鲜就是质量次。林瑚没办法又自己去买菜,余希崇要陪他去,美名其曰学习。
后来就不知不觉演变成了两人一起去逛超市和菜市场,在厨房余希崇也帮着打下手,一直延续到了在一起之后。
很久以后余希崇才坦白,其实自己当初提出要他做饭就是别有用心。
过往的甜蜜早已凋亡、失去意义,却在此刻重新焕发生机。
只不过是化成了锋利的刀刃,精准穿过胸骨刺进他的心脏。
这只是做个饭。林瑚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做饭,没有任何别的含义,他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而且这个机会可遇不可求,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交易。《锋铎》现在是S级定位的剧组,以他的咖位和实力都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下一次。
他需要这份工作,他得抓住这个机会。
林瑚嘴巴微微张开又重新闭上,在口腔内紧紧咬着下唇,拇指也悄悄绕进另外四指和大腿之间的缝隙,狠狠掐向大腿。
“——好。”
林瑚镇定地望着前方,坚持表演着毫无意义的不卑不亢,视线却已然无法聚焦。他仿佛看见了胸前那把利刃,也看见了自己胸腔喷涌而出的鲜血。
“能得到这个机会是我的荣幸,小余总。”
模糊的视线中,余希崇稍稍动了一下。
“请问温小姐有什么忌口和偏好吗?”
他听见自己张嘴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又眨了一下眼,眼前景物朦胧的轮廓慢慢清晰了起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余希崇脸上,捕捉到了余希崇脸上一闪而过的怔愣。
他迅速低下了头:“你就按我喜欢的做好了,”语速越来越快,“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走吧。”
林瑚感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从大腿处传来的痛觉在全身蔓延,吞噬了所有神经变得又麻又痛。
“好的,感谢小余总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林瑚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迈步,路过了那框落地窗。
明明已近傍晚,天际却苍白得有些刺眼,好像完全没有要天黑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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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