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 第73章 现实4

学校大礼堂内。

参加校庆的人比许衿预想的还要多。

距离正式开场还有半个小时左右，整个礼堂空着的座位已不到一半，除去正在吃饭的学生，也就是说到场的都是受邀来的老毕业生和各方人士。

原本许衿的确是不打算来，但好巧不巧，在这之前他刚好从故事里见到了“老同学”，又得知了自己记忆被篡改过的真相，如今是不得不来。

“许衿！”一道洪亮的女声蓦地从身后传来。

回头，果不其然，身着一袭淡黄色长裙的江双双正朝着他的方向招手，俨然和故事里的江双双别无二致。

“抱歉，有点堵车，刚刚才到，”江双双匆匆穿过人群，在许衿的身旁落座，“久等了吧？”

许衿摇摇头，温声道：“没有，我来的时候还没找到礼堂，也是刚刚才到。”

江双双愣住，随后懊恼地锤了下腿，语气焦急：“坏了，礼堂位置去年就改了，我忘了跟你们说……也不知道其他人都看到门口的牌子没。”

“没事的，”许衿安慰道，“基本上都到了。”

每届学生都分了区，曾经一个班的也都默契地坐在一起，他们班只来了三十多个人，大部分当初都考去了外地，根本没空回雨都。

“哟，这是许衿吧？”

谈话间，一个穿着光鲜亮丽西装的男人走到江双双身旁，少得可怜的头发仍被发胶抓得一丝不苟，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好久不见了啊，你真学医去了？”男人看向许衿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调笑。

江双双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她强颜欢笑，朝男人摆了摆手，尴尬道：“庄柳毕，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啊，学医又没什么不好的。”

“再说你待会儿不是要上台致辞吗，该去准备了吧。”江双双极力暗示。

熟悉的名字一出来，许衿终于将记忆里每天总是变着花样打趣自己的那个富二代同眼前人联系了起来。

“怎么还急着赶我走呢班长，我不过是想跟人家叙叙旧。”

庄柳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江双双菜色的脸，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噢，抱歉啊许衿，是不是让你想到以前的事了，你看我这嘴……”

江双双闻言反应更甚，她刚要打断庄柳毕的话，许衿的声音却不带任何感情地落入二人耳中：“没毛病，我的确学了医，在药理那边。”

江双双目瞪口呆，看许衿的表情仿佛一个陌生人。

就连庄柳毕也怔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许衿会回答他。

兴许是许衿的反应太过淡然，庄柳毕很快就恢复了一开始趾高气昂的模样，他松了松领带，拖长了语调：“咳，你不在意就好……听说你现在去雨大了？那里资源还不算差，虽说比不上国外的模式，但应该也够入门了。”

“对了，咱俩还是同行呢，我在洛杉矶研究临床，这不，被我爸叫回来专程搞个演讲，中午才落地。”

说着，庄柳毕又将许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愈发奇怪，明明这人长相跟当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可就是不一样；最可气的是他现在竟然真的觉得许衿的皮囊不是一般的好看——要知道他高中时看不惯许衿的一大原因就是那娘们儿唧唧的脸。

庄柳毕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停留在许衿的嘴唇上，轻荡开口：“等你毕业了要不来我家公司吧，我到时候给你留个秘书的位子，带你出去肯定长面子。”

江双双先坐不住了，她嘴角抽动，暗戳戳制止庄柳毕：“这种玩笑就别开了吧……”

谁料庄柳毕一笑而过，故作无意。

“我没开玩笑啊，许衿跟我那好歹也是三年同窗情，不过人家一高材生屈才来给我当秘书确实是委屈了。”

“那这样吧许衿，”庄柳毕转向他，“我给你开正常秘书的双倍工资，来吗？”

搞什么笑。

许衿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依旧无波无澜开口：“不了，我有去处。”

这倒不是托辞，他爸许辽知生前好歹带了个医学组在别国搞研究，这使得他光是继承到的遗产就够一辈子不愁吃喝。

现如今即使许辽知不在，许衿要想接过他的衣钵也完全不是问题。

噔噔噔。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戴着眼镜的长发女孩小跑过来，还没来得及站定，她就朝着庄柳毕气喘吁吁道：“学……学长，后台催你过去了。”

庄柳毕闻言换上得体的笑容，微微点头：“好，麻烦你了。”

“真可惜，不过你哪天改变主意了也可以再联系我，”他侧身从西服内袋里摸出一张通体金黄的卡片，“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

庄柳毕相当不会审时度势，他的手停留在空中，颇有不接就不放的气势。

面面相觑的僵持中，许衿伸手接过名片，庄柳毕才轻笑一声，大步流星离开观众席，身后的学妹也匆忙反应过来，又小跑着跟上去。

许衿低头。

庄氏医药，庄柳毕。

电话直接插到男科咨询帖子下面就好了。

“还好吗许衿，”江双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深深的忧虑，“庄柳毕从上学的时候就一直都是这样，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有些话他肯定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别多想……”

“没什么班长，用不着这样。”

许衿打断江双双的话，班里大部分人的人品他看得很明白，当初决定要回来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舞台前方忽然传来几声轻响，许衿抬头，是摄影师已经开始调试设备固定机位了，礼堂剩下的位置不知何时也已经临近爆满，明显校庆直播马上开始预热。

江双双拿起随身携带的手提包，欲起身。

“要开场了，我先去跟其他人打个招呼点人……”

许衿却伸出一只手虚掩住江双双的退路。

“班长，”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眸色晦暗不明，“你考的师范吗？”

江双双闻言愣住，面露疑色，脚步顿在原地，不解道：“你听他们说的？不过确实没错。”

许衿内心一震，他接着问：“可你第一志愿不是师范吧。”

“唔……是这样的，当年我想去的那个专业分数线高了，最后还是去了师范。”江双双虽然不清楚许衿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还是一五一十说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江双双看了看时间，离正式开场也就只剩十分钟，便朝许衿挥了挥手，带着歉意道，“这样，我一会儿回来再跟你聊吧，失陪。”

许衿的神色在变幻莫测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闷。

思绪随着缓缓拉开的帷幕飘了很远，无数嘈杂的声音在他耳中如潮水般涌动，期间他只记得，依稀有着个叫晏悲行的小孩——好像是路上遇到好心带他来礼堂的那个。

他在演讲的最后，说要把自己联考第一的好运分享给一位同学，随后他笑着胡诌了一个学号，道：“15271，希望你得偿所愿。”

主持人也猝不及防，显然这是晏同学临场加的环节。

但女主持专业素质也相当到位，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反应了过来，她笑着圆场，并连忙示意工作人员查询学号所属。

全场激起了一阵激烈的讨论声。

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

只因这是一个空号，尽管这个学号前后都有对应的学生。

“没想到居然刚好抽到了一个空号，看来今天晏同学的好运是要分享给在座的所有人了，那就祝大家学业有成，工作顺利……”

校庆临近尾声。

许衿避开人潮提前走出礼堂，迎面撞上一个略熟悉的身影，他踉跄几步，险些被扑倒。

“你是……”许衿抬头。

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一开始晏悲行和另外一个小孩儿追的那个人吗。

好像他们叫的是什么……老刀？

男生原本气喘吁吁的，一抬头看见许衿的脸，没想到一瞬间两眼放光，他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股脑拍许衿胸前。

“给你的，收好。”

说完，他不管许衿到底有没有收下，侧身钻进了礼堂。

许衿莫名其妙，他把练习册打开，发现扉页没有姓名，不，或者说——原本有姓名，但被整片涂上了墨痕，看不出最初的模样。

翻开后，许衿整个人渐渐怔在原地。

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这本练习册是他的。

不，是又不是。

从头翻到尾，只有大题有他留下的痕迹，选择题和填空都不是他做的，很明显，因为许衿写的“A”都是一笔连完，胖胖的很丑；而这上面的都方正得多，是两笔写完的。

许衿敢肯定，自己没有和别人共用一本练习册的习惯。

阴云没过多久就笼罩在城市上空。

许衿带着一本偶然收获的五三在学校门口打了个车，临上车前，他推开空出的那只手掌，一滴没有重量的雨落在他掌心。

许衿轻垂眼眸，看着那滴再普通不过的水顺着他的生命线滑过，最后渗进掌纹中销声匿迹。

几颗泛着光的水晶藏在指缝之间，许衿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