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 第18章 海女之愿17（幻境完）

在荧荧火光中，不再是小女孩身躯的哈娜缓缓睁开眼。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许衿凝出实体前离开王宫那一夜。她知道许衿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她让小人鱼关上了门。

她翻了个身，背朝门，不再关注门口的动静，静静地在硕大的笼子里躺着。

哦对，后来小人鱼对她下了手，小人鱼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她身后，在她后颈用一记手刀把人尤其标准地打晕了。

所以直到现在才醒。

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高温中彻底异化为鱼人了。哈娜的感知渐渐回笼，灼烧感开始摧残着她的身体，如无数蚂蚁正啃噬着她的身体，而她却动不了，因为她被绑住了。

她想说好痛，她还想说许衿是个骗子，虽然她从没相信过，但他明明骗她说他要绑小人鱼做人质的，结果却把她拿来烤鱼了……

可她说不了话了：她的声带早在没日没夜的高烧中烧毁了，她如今既不能哭出声也不能张开嘴来对许衿破口大骂了。

她只能看着不知何时才能燃尽的大火将自己吞没，夺去她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和理智。

她已经分不清身体究竟是在疼痛还是什么，火焰烧到脂肪层，痛觉已经渐渐麻痹了。

易往知道哈娜醒了，但他无动于衷，他眼睁睁看着哈娜在十字架上发出无声的哀号，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觉得自己对所有事情都应该抱有这样无情的态度才是正常的，这才是他身体给他的直觉。

但在这个故事里他好像违背了自己的设定，他似乎总是在那个叫许衿的人面前对他的事无法做到袖手旁观，他总想要帮他。

他想不通，于是暂且将这种想要帮助他人的行为定义为强者对弱者的关爱。

至于为什么他是强者那就是毋庸置疑的了。

易往想得入神，一时间没注意到一道幼小的身影闪过，等反应过来饶是再眼疾手快也没能抓住她。

定睛一看，居然是小人鱼！

许衿还真说对了，小人鱼真的会来！

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噗呲”一声，易往的眼前一朵猩红的血花绽开！

浓烈的血腥味瞬时弥漫到空气中，毫无预兆，哈娜的意识骤然开机，她感到已然麻木的身体却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一个深红的洞口出现在了她的腹部。

小人鱼手持一把短刀，上面沾满了哈娜喷出的鲜血，而且是褐色的，来自一个完全体鱼人的鲜血。

小人鱼的眼神惊慌失措，找不到焦点，但凭着直觉再次将短刀埋进了哈娜体内，血花喷薄而出，哈娜的耳边仿佛炸开了一朵朵烟花。

三刀、四刀、五刀……

小人鱼最后一次拔出短刀，褐色的血液喷洒了一地，她双手脱力，短刀落地，拿着短刀的手被火烧得溃烂。

“你们不能献祭她……不能献祭她……”小人鱼近乎神经质地哭道，“我还没能杀了她……只有我可以杀了她……”

眼前的一幕太过戏剧性，易往一瞬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该不该拉开小人鱼。

易往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可能还没他大的小女孩，小的那个坐在地上崩溃大哭，像是失去了心爱的玩具；大的那个在十字架上，像一个迎风的稻草人，火焰随心跳的声音跳动，渐渐在风声中慢了下来……

全身的血液凝固，哈娜的脑海里飘过了很多东西，有的属于“她”，有的不属于“她”，但她还是不由得想到了许衿，即使他的身影在她的记忆里开始渐渐褪去。

眼皮发沉。

一柄长剑横空飞来，彻底将哈娜的身体钉死在了十字架之上，剑一入体，一团浓重的黑雾从哈娜的身体里逸散出来，黑雾自然而然聚拢在一起，在广场上空凝聚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许衿抬头，动了动刚才发力的胳膊，有些酸。

一直装死的机械音总算是在哈娜咽气的那一刻出现了，它仍然还是不带任何感情，平静地说：“恭喜你成功协助目标人物完成了本次回忆场景中的任务，你成功完成的任务有：

“1.救下鱼人

“2.杀死鱼人

“接下来将有一分钟的存读档时间，一分钟后你将会回到正常时间线。”

有了前车之鉴，许衿不再寄希望于这破系统会回他的话了。

他想，一分钟。

许衿往头顶看，黑雾将整片广场都笼罩了起来，那一直注视着十字架的海妖雕塑此时更像是活了过来，眼球一直在转动着，但下一秒，这座庞然大物忽然向后倒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回荡在广场上，一时间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海妖雕塑倒了。

他倒在了人鱼们专门修来祭祀他的海妖广场上。

32、31……

黑雾在雕塑倒下后反而重新环绕到了哈娜的身边，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个通体漆黑发亮的巨大十字架在哈娜的身后，黑雾不断聚集起来，开始把哈娜裹成一个黑球。

同时，海妖雕塑的倒塌也引出了一大堆鱼人，他们从广场的四面八方涌进来，最后围在广场上。

16、15……

易往同样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两人一齐看向哈娜所在的黑球的方向，黑球现在已经变得和原来的海妖雕塑一样大了，周围的黑雾不断扩散，中心的黑色越来越深沉。

8、7……

一阵狂风瞬间穿过了整个广场，许衿的头发被吹得飞了起来，在空中乱成一团。

鱼人们纷纷找东西来稳住身形，一阵慌乱中黑雾悄然散去，水落石出，柳暗花明。

3、2……

哈娜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模样与十年后追击他们的鱼人如出一辙，她笔挺地站在风暴的中心，缓缓睁开眼，她在最后一秒用不能发声的嗓子做了个口型：

“骗子。”

1。

一分钟的倒计时结束，许衿到了回到正常时间线的时间。

眼前闪过一阵刺眼的白光。

许衿整个人像是被扔了出去，再睁开眼又是一阵令人头疼欲裂的失重感，场景一变，而这次他能清晰看到自己穿过了海城，一直往海底沉去。

他不需要呼吸，但周围的气压又压得人喘不过气，于是许衿拼命想要挣扎，仅仅是出于一种出于本能的行为。

海水不断在他的身后向四处逃开，他却听不见海水灌入耳朵的声音，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可他的意识却仍然清晰明朗。

海城渐渐远去，最后缩小成了一个点，周深的水域变得昏暗，就像来时穿过的那一片黑色的空间，深陷其中还会慢慢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这破故事读图也太慢了吧？！

许衿在这一刻忿忿地想。

然而下一刻就是一阵惊人的刺痛！

许衿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幕视觉冲击极其之大！没别的，因为一只巨大的死鱼眼正贴在他的眼前，他的眼睛和死鱼眼两个眼球撞在一起，死鱼眼还在不停转动着它的眼珠。

刺痛源自他的脸颊，像是有一根针扎了进去，许衿敢说他一定破相了。

察觉到许衿的醒来，巨大的死鱼眼收回探究的目光，退后，露出它的整个身体来。

看到鱼人心口处的一处没有鱼鳞的骇人伤疤，他忽然就明白了，面对着这一个十年前的面孔，整个故事的因果都串联了起来，一张被填满一大半的思维导图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十年前哈娜身上巨大的恶念杀死了即将占据她身体的海妖，但海妖的身份却在哈娜的身体上得到了继承。

也就是说，海城不但失去了海妖的庇护，还把海妖的身份继承给了一个鱼人。

当时易往也已经把鱼人们都组织好了，哈娜应该会顺理成章成为鱼人们的首领。

至于哈娜上任后做了什么许衿就不得而知了，鱼人和人鱼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哈娜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宫，这一切都还得问哈娜。

许衿看向哈娜，她就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应该是不知道许衿想起她了没，毕竟从她的视角来看，许衿可是突然消失了十年。

“你为什么跟着我？”许衿选择了哈娜曾经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看到哈娜用死鱼眼翻了个白眼，嘴巴张张合合，但就是没声音。

在许衿和易往看来，历时好几天的幻境实际上现实只过去了一小会儿，大概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许衿现在也还坐在箱子里，旁边挤着闭着眼神色安详的易往，箱子面前则是长得相当猎奇的哈娜。

许衿从箱子里站起来，迈开腿走出去，活动了阵躺麻了的筋骨，几乎是脱力地靠在墙上，上下打量现如今的哈娜。

腹部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有好几道不浅的刀口，应该就是当时小人鱼补上的几刀，别的没什么好说的，太猎奇了。

许衿对鱼人这种生物简直没眼看，要是当时还没异化成完全体的哈娜可能还好。

哈娜当然看得出来许衿在嫌弃她，她十分小心眼地一把扯下手臂上的一根木刺，“啪”的一下就擦着许衿的脸过去了，精准扎在他身后的墙上。

许衿侧身闪过去，看着哈娜的鱼脸一声卧/槽！这小孩儿咋长成这种性子，到底随谁了？！

一阵不属于他们两人发出来的声音骤然回荡在屋子里。

许衿回头，是易往坐了起来，他的身板比许衿的要坚实了许多，翻身起来才会发出很大的响声，本就不堪重负的破箱子吱嘎吱嘎响，随时都会散架，而易往本人却没有这样的自觉。

没人说话，许衿觉得没意思，他往矮柜走，拉开了柜门，里面的谢雨还在昏迷的状态，余光里哈娜退后一步，应该是不想接近谢雨。

许衿猜可能是谢雨身上浓烈的鱼腥味儿吓到她了。

把人拖出来放在地板上，许衿忽然想到什么，说：“你不会是靠我们身上的鱼腥味儿来找到我们的吧？”

哈娜离谢雨远远的，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逐渐鱼人化难道真的就是小人鱼的诅咒？假如说他们和哈娜并没有十年前的交情的话，哈娜会不会在刚才就将他们撕碎了呢？

可哈娜为什么会帮小人鱼杀人，她是不会成为小人鱼的爪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