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和殿内。
皇帝仍坐在那里慢慢饮茶。
宁公主站在一旁,盘算着怎么能让皇帝在她俩回来前离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通禀。
“皇上,瑾修仪求见。”
皇帝放下茶盏。
“让她进来。”
瑾修仪入殿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
瑾修仪坐下后,说起了一件后宫事务。
宁公主听着,心中忽然一动。
她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轻声道:
“父皇,您近日朝政繁忙,昭儿她们若知道您一直在等,也会心中不安。”
皇帝看了她一眼。
宁公主正想继续劝说,瑾修仪却也开口道:
“陛下,宁儿说得也有道理。朝会来临之际,诸事繁多,要顾及龙体。”
皇帝沉吟片刻。
正准备起身。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奇怪,怎么今日这么安静?”
桑晚和由美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是不是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由美子小声说道。
桑晚看了看四周。
“不对啊,宁姐姐平日都会等我们的,怎么不见她出来?”
由美子想了想。
“可能被太子妃叫过去商量朝会的事情了吧。”
桑晚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总感觉气氛怪怪的。”
由美子笑了。
“你想多了,现在皇宫里谁不忙?”
“你说不会上皇帝过来了吧?”桑晚有些担忧的说。
“你这分明是做贼心虚,朝会在即,最忙的就是他老人家了。”
由美子肯定道。
桑晚想了想。
“也是,他那么多嫔妃和儿女,哪里顾得上咱们?看来是我多虑了。”
两人说着笑着,走进殿内。
下一刻。
声音戛然而止。
桑晚看着坐在上首的皇帝。
由美子也僵在原地。
整个凝和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宁公主闭了闭眼。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儿臣叩见父皇。”桑晚见状连忙下跪。
由美子也一边跪下,一边附和。
皇帝看着她们,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朕嫔妃众多,儿女也多,所以顾不上你们?”
桑晚:“……”
由美子:“……”
宁公主一脸无奈。
这下好了。
刚才的话,皇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两人,轻叹一声。
“看来以后,朕是该多来凝和殿走走了。”
随后注意到两人的内侍装扮: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桑晚和由美子还没来得及回答。
皇帝已经看向宁公主。
“你不是说,她们去了宗仪司?”
宁公主:“……”
正要开口。
一旁的瑾修仪忽然想起什么。
她轻声道:
“陛下,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
“今日巳时,臣妾路过宫门时,曾见有内侍出宫采办。”
“当时看那两人面生,礼数也有些不到位,臣妾还以为是刚入宫不久的新人。”
她顿了顿,看向桑晚和由美子。
“没想到……”
“竟是两位殿下。”
皇帝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殿内一片寂静。
桑晚和由美子跪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着她们。
“怎么?”
“朕问话,你们两个都不解释吗?”
桑晚抿了抿唇。
由美子也低下头。
宁公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父皇,其实她们——”
皇帝抬手,直接打断了她。
宁公主停住。
皇帝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
“朕现在要听她们自己说。”
宁公主只好退了回去。
桑晚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她抬起头来,
“父皇,是儿臣——”
“陛下,”
瑾修仪忽然开口。
皇帝看向她。
瑾修仪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臣妾倒觉得,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应该也是为了朝会的事情。”
说罢,她看向桑晚,
桑晚意会,立即接过话,
“太子妃让儿臣在万邦朝会上献舞,选的正是母后当年跳过的《飞鸾舞》。”
“司衣署已经替儿臣准备了舞衣和羽饰,只是那羽饰……”
她顿了顿。
“儿臣觉得不太合意。”
皇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桑晚低声道:
“儿臣记得,母后跳《飞鸾舞》时,有一支很特别的羽饰。”
“只是那支羽饰后来被儿臣弄坏了。”
说到这里,桑晚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此前绿翠提起过一些她小时候的事情,才让她如今还能勉强想起这些细节。
她抬起头,继续说道:
“如今城中来了许多各地商贾,也有带着各地寻来的珍禽异兽。儿臣想着,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羽饰。”
“所以才想亲自出宫看看。”
“只是这种事情若让宫中人陪着出宫,难免引人注意。儿臣和敏儿便换了内侍服,也好掩人耳目。”
她说得一脸认真,语气也十分诚恳。
皇帝却听完后,眉头微微一挑。
“羽鳞囿里的珍禽异兽,还不够你挑?”
桑晚一时语塞。
宁公主见状,终于开口道:
“父皇。”
皇帝转头看她。
宁公主上前一步,解释道:
“昭儿说的那支羽饰,确实与寻常羽饰不同。”
“当年先皇后献舞时,用的是一种十分特别的孔雀羽。那只孔雀后来死了,羽鳞囿中虽然还养着几只,可它们的羽色和羽纹终究比不上当年那一只。”
她顿了顿,又道:
“昭儿这次要跳《飞鸾舞》,便一直觉得司衣署准备的羽饰不够合意,来问过儿臣有没有办法。”
宁公主看了桑晚一眼。
“儿臣想着,如今万邦朝会将近,城中各地商贾云集,说不定能寻到与当年相近的孔雀羽,所以才建议她们出宫去看看。”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
“是儿臣思虑不周。此事若要怪,也该怪儿臣。”
一旁的瑾修仪也赶紧开口:
“陛下,她们也是想着朝会的事情。”
皇帝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轻叹一声。
“朕知道。”
当年的事情,他自然记得。
先皇后为了那支羽饰前后费了不少心思,后来还是宗仪司的人,从东边的扶澜国高价求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桑晚身上,神色也渐渐缓了下来。
只是道:
“下不为例。”
桑晚连忙低头。
“儿臣知错。”
由美子也赶忙附和。
皇帝又看向宁公主。
“还有你。”
宁公主立即低头。
“儿臣知错。”
皇帝轻哼一声。
“你们三个倒是配合得很好。”
桑晚和由美子默默低下头。
宁公主也低下头,小声地应道:
“父皇教训得是。”
皇帝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三人,正要再说什么。
一旁的简守拙忽然上前半步,低声提醒道:
“陛下。”
皇帝侧过头。
“太子殿下、文相,还有韩大人,此刻应该已经在御书房候着了。”
皇帝这才想起今日还有政务要议。
又看向面前的三人。
“罢了。”
皇帝起身,临走前又停了一下。
目光又落到宁公主身上。
“以后不许带她们胡闹。”
宁公主低头。
“儿臣谨记。”
皇帝这才转身离开。
瑾修仪也随即起身行礼。
“臣妾恭送陛下。”
待皇帝离开后,
瑾修仪也起身告退,跟着离开。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三人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由美子忍不住拍了拍胸口。
“今天真是有惊无险。”
宁公主点了下她的脑袋,然后看向桑晚。
“今日可把舞学会了?”
桑晚点点头。
“学得差不多了,几个关键的地方都重新练了一遍。”
宁公主听完,这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
这时桑晚轻轻拉住宁公主的手。
“宁姐姐。”
宁公主看她。
桑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次真的连累你了。”
“还有秦校尉。”
她顿了顿。
“父皇肯定也已经猜到了。”
宁公主看着她,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姐妹之间,就不要说这些了。”
她握了握桑晚的手。
“后面这两日是关键,你好好准备,别出什么岔子。”
桑晚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凝和殿内重新点起灯火。
桑晚、由美子和宁公主正坐在偏殿喝茶
忽然,红渠前来传报,
“三位殿下,陛下身边的内侍来了。”
三人同时抬头。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内侍捧着一只紫檀木箱走进殿中,后面跟着两名宫女,
“奴才参见三位殿下。”
桑晚道:
“起来吧。”
那内侍起身,恭敬道:
“奴才奉陛下之命,将此物送来凝和殿。”
桑晚看着那只木箱,疑惑道:
“这是?”
“皇上吩咐要亲手交给昭公主殿下。”
说着,他示意宫女打开箱盖。
箱盖缓缓掀开。
里面放着一袭保存得极好的舞衣。
虽然有些年份,却依旧色泽沉静。绛红色的衣身上绣着细密的金色凤羽,袖缘与裙摆处缀着细小珠饰,样式端庄而华贵。
桑晚怔怔地看着。
宁公主却已经认了出来。
“这是……”
她走近两步,轻轻抚过衣襟。
“这是先皇后当年跳《飞鸾舞》时穿的。”
桑晚一怔。
“是啊,是母后的。”
宁公主点头。
一旁的内侍这才解释道:
“皇上说,朝会献舞之事定得仓促,司衣署如今重新赶制舞衣,只怕来不及。”
桑晚望着箱中的舞衣,半晌没有说话。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衣袖。
柔软的布料从指尖滑过。
回过神来,轻轻笑了笑。
“代我谢谢父皇,公公辛苦了。”
待内侍退下后,
宁公主走到她身边,
“ 这件舞衣,皇后娘娘一直珍藏着。临终前,才亲手交给了父皇,父皇一直收着,从未让人拿出来过。如今特意取出来赐予你,可见他是真的重视,不要让他失望。”
桑晚认真地点头。
此刻,她心里却忽然有些发酸。
其实,皇帝也是个好父亲。
与此同时。
御书房内。
灯火通明。
太子珩、文霄策、韩蔺正向皇帝禀报万邦朝会的最后安排。
“陛下,各国使臣、皇子公主以及随行人员的名单,臣已经重新核对过了。席位与入宫安排,也都已妥当。”
皇帝接过太子手中的名册翻看着。
片刻后他放下名册道,
“白子衿怎么不在此册?”
太子珩忙回答,
“启禀父皇,儿臣此前也曾与文相商议过此事。”
“此人才华确实出众,在京中也颇有名声,如今亦受宗仪司所聘。”
“只是万邦朝会乃国之大典,出席者多为宗室、朝臣及各国使臣。白子衿终究只是白身,儿臣与文相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让他出席,恐怕于礼不合。”
皇帝微微颔首。
“你们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只是此次万邦来朝,诸国齐聚,既是彰显我元序国威,也是识人、用人的好机会。”
他略一停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白子衿既有才学,又通晓诸国礼制风俗,若只是因为一介白身便拒之门外,未免可惜。将他的名字添上,准他出席。”
太子珩拱手。
“儿臣遵命。”
文霄策与韩蔺也随即拱手应道:
“臣遵旨。”
次日。
白宅。
白子衿正在书房翻阅,门房忽然快步来报。
“公子,宫里来人了。”
白子衿抬起头。
“宫里?”
“说是奉陛下之命而来。”
他合上手中的书,起身来到前厅。
一名宫中内侍已经等候在那里。
见白子衿过来,内侍上前一步,取出圣旨。
“白公子,接旨吧。”
白子衿微微一怔,随即整理衣襟,上前跪下。
内侍宣读完旨意,白子衿低头行礼。
“草民谢陛下恩典。”
内侍收起圣旨,笑道:
“白公子不必多礼。这次是陛下亲自点了您的名字,特准您入宫观礼。”
白子衿微微一怔,随即拱手。
“有劳公公。”
送走宫中内侍后,白子衿在原地站了片刻。
万邦朝会……
他原本并未想到,自己能够前往,
毕竟,他不过是一介白身。
片刻后,他收回思绪,转身道:
“去把我的衣袍都取出来。”
书僮应了一声,很快抱来几套。
白子衿看了一眼。
“这件太素。”
书僮又换了一件。
“这件呢?”
“颜色太重。”
“那这一件?”
“纹饰太繁。”
一连挑了几件,都被白子衿否了。
书僮看着旁边已经堆起来的衣袍,终于忍不住道:
“公子,这些都是您平日穿的,怎么今日一件都看不上了?”
白子衿淡淡瞥了他一眼。
“再挑。”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从其中选出一件深青色长袍。
衣襟与袖缘只绣着极淡的云纹,样式端正简洁,既显郑重,又不会显得逾越白身的身份。
“就这件吧。”
书僮顿时松了口气。
“总算定下来了。”
他将衣袍收好,又忍不住笑道:
“我伺候公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您为了穿衣服如此费心。”
白子衿淡淡看了他一眼。
“话多。”
书僮立刻闭嘴。
只是嘴角的笑意仍压不住。
白子衿没有再理会他,转身重新拿起桌上的书。
只是翻了两页,他的目光却迟迟没有落到书页上。
万邦朝会……
她应该也会出席。
不知道她的舞,练得如何了。
想到这里,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后,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唇角却不知不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皇宫都为万邦朝会忙碌起来。
各司各署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宫中的内侍与宫女来往不断,整个皇宫都比往日更加忙碌。
而凝和殿内,桑晚也一刻没有闲着。
她将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熟悉《飞鸾舞》。
有白子衿之前指点过的要领,她不再只是机械地重复舞步,而是不断调整自己的眼神、袖势、步伐与转身。
偶尔伴奏的节拍与她的动作衔接不上,她便停下来与乐师商议,再重新来过。
由美子也一直陪在一旁。
终于,一曲结束。
桑晚稳稳收住最后一个动作。
殿内安静了一瞬。
由美子随即拍起手来。
“太棒了!”
桑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
入夜后,凝和殿渐渐安静下来。
桑晚和由美子坐在偏殿,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由美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就是万邦朝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期待。
“其实,我还挺期待的。”
桑晚点了点头。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宫中的生活。
可万邦朝会这样的场面,她从前只在历史书里见过。
而明日,她将亲眼见到这一切。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由美子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吗?”
桑晚想了想。
“有一点,跳不好,还能跳不坏啊。”
“好心态。”由美子冲她点了一个赞。
顿了顿,她又笑道:
“我更多的也是期待。”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我想看看,真正的万邦朝会究竟是什么样子。”
由美子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殿外,夜色渐深。
而整个元序国,整个雒渊城,也正静静等待着明日的万邦来朝。
明日,便是万邦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