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神仙现形,他佝偻着背,白胡须拖到了水面上,眼皮子半搭下去显得极没精神。
老头子走进她。
相绒重重摇了一下签筒,砸出一串簌簌的碎声,直穿身魂。
“本命神器流落人界,你的肉身也早已在神狱消散,只留下一缕残魂在此。你身心都没了,所以要挖我的心去问吗?”她从容开口,神色安恬,眉间浮着一丝温悯。
“都没了。全都没了。”他意识变得恍惚,控制不住落下了几滴泪,然后全身酸软坐倒在地。
相绒弯腰,俯身看他,将签筒在他耳边再次重重摇响,从一开始的缓慢轻摇、警示,到速度越来越快,那撞击声揪住他最挣扎的往事来回撕咬,老神仙拼命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
他吼道:“够了!”
相绒捏住签筒向外一洒,刑签落到水面上,沉不下去,也飘不走,只是这样一直勾着他的身,他的魂,他的心。令他魂牵梦绕的,令他如痴如醉。
相绒:“下次判我的时候,可别忘了一并带上你自己。”
他根本不是要判她,他是不明白,不甘心,不肯低头。
她将剑化成棍,将棍子一头伸到老神仙面前。老神仙缓缓抬头,怔了两秒后,右手握住棍子。相绒将棍身一扯,把他拉起来。
他声音低沉道:“多谢。”
“我是被他们关进神狱的。”
“百年前,我因私自插手人玄两界之事,收了一盏人族放的祈明灯被判五罪,受五刑,押入神狱。”
相绒:“百年前那幕后者还在休养,并未发动战争。”
神仙:“人界涝洪灾,我收灯减雨。”
相绒道:“所以,是你心中执拗。你觉得神规判错了。”
他所执拗,就是他从未放下的东西。
相绒俯身,用一只手捞了两下水面,然后捧起一小涡水洒了出去,浅水之声尤澈。可脚踩在水面,总觉得哪里古怪… …亦如此时她褪去眼纱,面前所见亦真亦假,层层叠嶂。
不太似浅水。
老神仙将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道:“神规森严,不允神有怜悯之心,逃避之举,牵挂之物。我的一切皆被剥夺,活如行尸走肉。”
“我活了几百年无心无魄的日子,老了却突然想伸出手逾矩一回,”他苦笑着,喉间有些嘶哑,摆手耸了耸肩:“结果把命玩儿完了。”
老神仙两手突然搭在相绒肩上,摇了摇:“可他们何以判我五罪?你说,他们是不是压根就不该判我?”
相绒差点就将肯定的答复脱口而出,但心头一紧,觉得没那么简单。
相绒推开他的手,道:“我倒觉得他们判轻了。凭什么,只判你五罪?”
“你恨的真的是这五根判签么?你早该反了,暗地里多收几个灯。你多叛一些,待他们发现时就判你越重,不正随了你的意。”
相绒也算豁出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
老神仙双眼炯炯,怔愣中夹杂着一丝意外。
她继续道:“你恨的是自己没早点反抗,槁骸般蹉跎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你早心有叛向。”
他恨的不止是五签。是悔过和遗憾。
老神仙苦笑着道:“是。”
“是。是。”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说我是错在了神生中的最后一个选择?”
他一直在该不该反那条条戒律上辗转反侧,他恨不起来那五根判签,因为在那么多年里,神界为所有人所营造的神规的圣洁,早已沉淀在他心底,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发芽吐蕊,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判签的正当和荣光,他要匍匐、臣服,何以谈恨。
所以才百般犹豫,过了那么多年无心无魄的日子。
哪怕现在只是一缕残魂,他也不能彻彻底底毫无负担地考虑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但是他还是想问一问,他想计较一次。
相绒见他现在颓废的样子,与方才狡诈捉弄人的姿态完全不一样。她心里想了半天,才扯出句安慰话道:“罪名这东西么。别人给了,你才安心。没给,你就做了一辈子戒条的囚徒,你会安心吗?”
“给都给了,不要白不要,虽然也没什么用。”
四周的光似乎比刚开始时更明亮了,连水面也能偶尔荡起金光。
他的神力竟在退散… …既如此… …
老神仙眼底漾起笑意,道:“我要是有来世,定要你同我——”
相绒立即打断道:“不行。”
她不喜欢神仙,也不喜欢他们的破神规。
相绒绕了绕,站在他身后,突然将剑架在他脖间,老神仙微抖了一下,不敢回头。
相绒:“问你几个问题。你不回答我就杀了你,不让你见器灵。”
既是神器,就该有器灵。他的神力在退,可神器中的神力未必消散了,而这位器灵始终是个变量。
老神仙:“你要问什么。”
相绒:“神规为何如此无理?”
老神仙脑子一转,歪嘴答道:“神规之建,个中缘由我并不知晓。不过我的小器灵它本事大,或许这些年它到处寻法子救我时,意外知道了些其中的隐情。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它哈。”
相绒继续:“第七层,你来找了我,那他去哪儿了?你虽只是残魂,但神器之主仍是你,你有心让我们走到第七层,又为何在前几层费尽心思要我们性命。”
她猜,那小东西应该是去找谢嗔了。真怕这器灵这些年追救老神仙无果会走火入魔,把谢嗔折磨得够呛。
其实也正好… …
她也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在这世道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比如他和神器的器灵比,到底谁更胜一筹。
老神仙:“他?你说你的那位误打误撞打开下面几层塔的朋友?”
相绒纠正:“不是朋友。”
“哦。哎。”老神仙叹气,道:“是我的器灵着魔了。当年我被关神域,它想为我报仇,私自上神界去和那些神尊们讨说法,被朝拾神尊一掌拍下界,才灵魂重创,神志不清。”
“而我很久以前肉身就已经在神界消散,一缕残魂飘回到此处,压制不住它。塔中关卡我亦无力控制,都是它自己觉得有趣,想玩儿玩儿罢了。”
玩儿玩儿?差点把人玩儿死。
老神仙闭了眼睛,声音柔和道:“它都不知道我只剩一片神魂,不知道我其实早就回到它身边了,只因残魂虚弱陷入沉睡,你们两个今日无礼闯入才唤醒了我。”
这倒是让她想起了玉瘟。玉瘟是通灵之器,器形本体就是器灵,并不会单独化人形。它从前的主人们将它捧在手心,万般疼护。现在却阴差阳错落到她手中,跟着一起受苦。
玉瘟不认她,她只不过是少了一份自保之力,它却要受苦一生,毕竟她能给的实在太少了。
她若是玉瘟,跌落到在这种人手里,宁愿一直装睡。装睡只倒霉一瞬,醒了就是倒霉一辈子。
不——醒了,还要倒霉下辈子和下下辈子,这样难过的记忆,应该久久不能忘怀。
老神仙:“我也是对不起它,可那是它的一辈子啊,就耗我身上了。它一直等我带他活着离开神界呢。”
相绒收了剑,背着他,独自往前走了一段路,紧紧盯着水面。
老神仙语重心长道:“小姑娘。你真的觉得今朝境遇,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相绒:“我若不走到今日这一步,我就没有今日了。”
他亦转身,与相绒背道而驰:“今日,你想以一人脊梁挑世,可你所见,最高不过神界。但神界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人界呢?譬如,我亦未料到有今日你我二人之遇。”
“什么意思。你… …”话还没说完,相绒猛的转头,他却已经消散了,只空荡荡留下一句话:“我被问了心,那我也算个有心人咯… …”
“小器灵,下辈子,别再和我一道了。”
那本是彻不可愈的伤口,可就在骨头断裂的前一刻,里面重新长出了血肉,刺痒着,在人心里反复回潮着。
… …
器灵周身逐渐涌起魔气,谢嗔四周突然向上炸开数十种神级法阵。
它是要自爆,拉他一起死!
器灵:“你走不了,蔑视神规者,皆应堕入十九层地狱,受最痛的酷刑,不得好死。”
器灵走火入魔过深,又耗尽神器内所有神力炸开法阵,被谢嗔一击致命。
它残留的声音还回荡在谢嗔耳边:“你会被抓住的,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我的主人落得一样的下场。”
他拍碎器灵后,拼命往上游去。
这并非普通的海水,他只能借助玄力向上游。可是法阵炸开的力量漫在水中,会不断侵蚀他的玄力,直到将他活活淹死在这里,与器灵陪葬。
谢嗔拼命向上游,向那唯一的光口处靠近。越用力,他却越觉得没有力气,身上的血和玄力正在深海中迅速溃散。
他想凝紧注意力再蓄力,可意识却逐渐模糊,四肢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缠住,他越挣扎,越被拽了回去。
好累。
好累… …
他放了手,任自己坠落。
… …
老神仙消散后,相绒心里的不对劲更强烈了。
她立刻在额心画阵,俯身将阵法覆入水面,然后半跪在水面,将手探了下去。
相绒抓了两下,三下… …找到了。
她抓住水下那人的手腕,直身一扯,将人从水中拽到半空。
谢嗔强睁开了眼——
心檐轻轻扣响的回声,此刻不停地荡漾在他耳边。他见到了春和景明,暖影依依。
那是一双他怀疑、期待了许久,终于有机会在此时此刻得到确认的眼眸。
曾透过帏帽不经意瞥过的那双眼。
相绒立刻扶着他靠在她手臂上。
她轻问:“你怎么样?”
话刚说出,她才反应过来谢嗔在这儿能见到她的全貌,下意识背过了身去,但想到事态紧急,又很快转了回来。
谢嗔重重咳道:“器灵自爆,这里要塌了快出去。”
器灵自爆?那第七层不就正好毁了。
相绒和谢嗔立刻捏诀施术。
… …
第二层上下已经开始坍塌,润生急得来回跺脚:“第七层毁了!但他们怎么还不出来?要塌了!”
姬平眼睛一亮,往前方看,道:“回来了!”
相绒眼前再次一黑。眼纱仍在,一切如常。
谢嗔伤得重,她伸手扶了他一把。润生几人见他俩身上尽是伤痕,立刻上前搭把手。
柳絮:“走!上面出口开了快出去!”
傅湷也被柳絮拉了出去,只是那几个下属想从出口出去时,被润生屁股撞了两下,又不慎被落石砸到,淹没在了塔内。
只余几片碎裂的浅绯色布料飘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