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由 第14章 追灵塔（四）

相绒睁眼时，周遭暗黄席卷，风中有肃杀之气。

这是… …第七层。

相绒伸手触了触眼睛，眼纱已不在了，她能清清楚楚看见四周。

她踏一步，底下便如水波般荡开。倏忽间，一根巨大的金色签子朝她砸了下来，上面描着“执”字。

相绒后退一步躲避。

“执意欲改岁聿之终局，徒劳也。”随签而来的是一声苍老憔悴的声音。

相绒抬脚，将签子狠狠踢了回去：“轻议我之择，为不敬。”那金签在空中某处消失了。

似乎… …砸中了什么东西，空中又传来声响：“哎哟！”

“你你你！”

“这世间没有人敢不敬我，你胆子倒挺大的。你既苦命挣扎，何不早早了却世间事，早入轮回嘛。”

随后，空中又砸下来两根签子，刻着“挣”字。

相绒抽出棍子，将它们通通砸了回去，金签又消失在空中。

相绒将头往左肩一歪，嗤笑道：“都一副残魂了，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

“神仙都这么闲么？死不透，话又多。”

空中又打下来三根签子，锁定了她，朝她追击。上面雕着“慢”，这次威力更猛。

不敬之罪。

她将棍子化成了剑身，与这些字来回周旋。

空中传来声响：“你呢，也别怪我指手画脚。我是疼惜后辈，不愿看你走错路害了他人嘛。”

“那些人族女孩儿可是差点因你遭难的哦！”

相绒边打，边强忍怒火回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什么破问心的，巧言令色。

他丝毫没有被惹怒：“别急。小姑娘，你看。”

“未来，会有很多人因你而死，你的亲人，友人，爱人，以及你自己。”

他浑浊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传来，在她耳边敲锣打鼓。

空中又打下三根签，上面刻着“咎”。

四周暗黄的环境中突然闪出一道道模糊的人影，一个、一个惨遭杀戮，她虽看不清人脸，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这种彻骨的痛。

相绒拧眉，道：“我一生自在，身侧无人。”

既没有完整的脸，那这一切都是他刻意捏造的。

她正与签子纠缠中，后背不慎被划伤，浑身一颤，脊骨如灼烧般疼痛。那沾了血的签子周身冒出血烟，攻击更为凶猛。

老神仙轻哼一声：“伶牙俐齿。”

“你再看看！”

模糊的道道人影消失，随之而来的画面是，人界，玄界，全部坍塌。

又砸下来三根签子，都刻着“戾。”

他似摇头晃脑道：“无关之人却无故受你牵连，你说你有没有罪嘛？”

“原来是个坑蒙拐骗的僭判。”相绒挥剑斩断三根签子，腿一软，膝盖砸到水面，咳了一大口血。

老神仙的声音继续萦绕在她耳旁：“我是拐了你，蒙了你，判了你，又咋咯？”

剩余从空中显现的五根签子突然停在半空中，轻微抖动，也没再打下来。

相绒抹去嘴角的血迹，齿间努力挤出字，道：“你一个神，就这点能耐，在这儿欺负一个你眼中的蝼蚁。”

她哪能扛得住神力。看来今日不陪他解闷，是彻底出不去了。

相绒：“我所求确有私心，手上也就沾了一点点血，不至于你这样大动干戈吧？”

不过是争一条命。

老神仙：“你自己信，那是一，一点点血吗？还有，你活着，真不怕行差踏错会害了无辜者吗？”

相绒叹息一声，仰头道：“人皇暗中以我作胁，换两界止战，又妄图与沈鸿如一同抹杀我的智识，这不是罪。玄界前皇室余孽与幕后人勾结挑起战争，两界百姓流离失所，这不是罪？神界对下界遭遇充耳不闻，自己过逍遥日子，也不是罪。”

老神仙犹豫道：“神界… …”

相绒：“行啊，我也不包庇自己。要判你就一起判，别只判我一个啊。”

老神仙发怒：“你！”

相绒站起身：“自戕？这的确是一个最迅速，耗费最少也最轻松的法子。”

她歪歪头，下巴微抬，眼角斜扫过来，道：“但是，我不喜欢。要我死，除非我死。”

老神仙：“舍你一人，免去众生疾苦。”

相绒：“哦。可你不是神仙么，你自己就可以舍身取义啊。反正我没这个胆子。”

他不肯动摇，她也不肯让步，这样僵持不是办法。难道要她妥协才能出去吗？那绝不行。

问心… …问心。

到底是问谁的心。

老神仙：“我又没命在，我怎么舍。你不是还活着嘛。”

神仙寿数漫长，他怎么只剩一缕残魂的？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空气道：“喂，老头子，人玄两界毁了，天地平衡也就不在了，神界又何以立世。为了维持平衡而不支援下界，这简直荒唐。神族莫非都是傻子？难道自古以来每个神都这样？”

再度纠缠中，她被签子压在了角落，抡剑抵抗。

他道：“神规森严。心思繁复者，七情六欲者，贪生怕死者，不配为神，应受神罚，关入神狱。”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相绒一剑挑过空中之物，面前金签骤然消失，僵在半空的五根签子落下来，围住相绒，但并未攻击。

“执，挣，慢，咎，戾。”她依次看过这些签子。

“我偏执只因岁聿不该死，我挣扎只为了活下去，我怠慢是因为不敬不该敬之人，我有过是因我不自践性命。这五签既自你起，你又是因为什么？”

这五条罪… …大抵是神界判给他的。五根刑签，也是插在他伤口上的。

相绒拧身一圈，手往四周一划，将五根巨签化成极小的细签，握在手中。她又变了个签筒，将签子丢了进去。

相绒摇了摇签筒。

空中浮现出一道老神仙的虚影。

… …

追灵塔第二层，傅湷摆了摆身子，挣脱不开绳子。

姬平蹲下来摁住她肩膀：“别乱动，小心引动什么机关。或者你乱跑，下面几层的力量又灌上来，你小命难保。”

傅湷撇了脖子，往角落挪了挪，离姬平远远的。

傅湷身上被相绒下了生死咒，她的几个下属也不敢乱动，只能蜷缩在角落。

姬平靠近润生，小心问道：“润生，相绒姑娘不是普通人族吧。”

“平姐姐… …”润生顿了一下，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姬平笑笑，摸摸润生的脑袋：“我知道，她有她的苦衷。”

柳絮斜倚在塔壁一侧，道：“下面的东西跟魔鬼似的…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姬平眉头紧蹙。

… …

谢嗔睁眼时，整个人浸在了深水之中，他正在极速下沉。

“不喜欢，又逃不掉。”

“你说，是不是？”

“不喜欢，又逃不掉。”

“你说，是不是？”

一若十岁孩童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耳边，重复念着两句话，逼得他心慌。

谢嗔落到了水底，稳住身形。只有一束光从上打下来，周围泛着暗蓝色，还围了一圈白色神像，是神界的四位神尊。

他施了闭息术，可在水中呼吸。

谢嗔阴戾的目光看向光源处。

“小屁孩儿，给我滚出来。”谢嗔抡起逢珖，踏水而上，四击斩碎了四个神像，又从上方抓了某个小东西的一角，硬扯了下来。

器灵被拽下来，急道：“哎哟！”

“你干嘛！”

谢嗔：“不过是个被遗弃的神器器灵，谁给你的胆子捉弄我的？”

“我知道你。”器灵瘦小瘦小的，却已经长了白胡子和白头发。

器灵飘在谢嗔面前，道：“谢嗔，神族，是吧？神界为稳固最外层的结界，你母亲被逼得以身献祭，你父亲殉了她，也以身献祭。”

“你当时年幼又心中愤懑，一个小孩子竟敢跑去和神尊对峙，骂他们‘没有人性’，丧尽天良。从此极度排斥神界。”

那器灵开始笑，笑声近乎魔幻：“你可不可笑？你和神族论人性。”

谢嗔怒道：“闭嘴。”

器灵：“哦，好像后来你还趁着神玄结界意外开了一次，偷偷溜下了界。你不是想逃么？怎么又灰头土脸回来了，还害死了个人族。”

谢嗔忍无可忍，握紧剑柄，提着剑直向器灵砍过去！

器灵在水里动得极其灵活，谢嗔追一剑，他就躲一剑：“你就不想知道，若只是为了稳固结界，怎么可能到了需要源源不断献祭神明的地步。凡神君的父母献祭了，你的父母也献祭了，很多神都没了。”

当年他父母献祭后，潜仪神尊告诉他不可将此事告知于人，要封存心底。凡群纾父母的事情，是他之后偶然听凡群纾提到才知晓的。

当年师尊告诉他，他的父母是自愿献祭以巩固神界与界外的结界，只是他一直不相信，认为父神和母神一定遭遇了逼迫，所以一直在心里恨着，疑惑着。

这么多年，他从未听说过神界与界外的结界出现了松动，他父母怎么可能主动去献祭，可是偌大的神殿，只有他一人反抗。

谢嗔：“源源不断？我以为只有我和凡群纾… …难道还有很多神也献祭了？”

器灵：“看来你们还不知道这事呢。”

谢嗔：“什么事？”

接着，器灵化作了巨大而森然的斩神台，谢嗔站在中央，上方即将降下来一个锥形法阵，有排山倒海之势。

当年他父母就是在斩神台被斩碎肉身和神魂，然后向上飘去，与结界融合的。

器灵：“我就一小小器灵，真说了这么大的天机怕是要魂飞魄散。我不说。”

谢嗔：“你爱说不说。”

斩神台阵法覆盖范围过大，谢嗔根本没有避开的空间，只能强行用玄力结抵御之阵，抵挡降下来的巨大阵法。

器灵：“你现在神力封着呢，打不过我。你必死无疑。”

谢嗔疑惑。为什么非得让他死？这小器灵走火入魔了？

虽然现在斩神台法阵只是由这神器残余神力幻化而成，威力减弱了不少，但他还是不能直接以玄力抗衡。

谢嗔被压得吐血，尽力将降下来的法阵向上抬了抬，然后迅速翻身出来，从侧面翻上去，连续结用于抵御和解阵的法阵。

器灵飘到他身侧，悄在他耳侧道：“神界有规，神应摒弃人性，心杂者则囚于神狱。”

然后它又端正了声音：“明明恨极了神界，拼命想逃离的你，什么都在意的你，在辛苦辗转却再次回到神界后，居然就变得心无旁骛，冷心冷血了。骗骗同龄的小神仙还差不多，神尊这些老滑头们，你可骗不过。”

“你傻不傻啊，为了陪那人族送盏灯就把自己乖乖送了回来。说不定你逃了，不再回来，神尊们未必顾得上你。可你偏偏又自己回来了。”

“你从来没有放下过，对吧？你也恨自己力量太轻，帮不了当年那个人族吧？”

谢嗔一巴掌扇开器灵。

他一剑割腕，血晕散开，冲出巨大能量，与阵法对冲。外在神力的确为结界所封，可他的神族血脉里，亦蓄有神力。

谢嗔：“当我奈何不了你？”

器灵嘟囔道：“哎呀，完了，忘了这茬，血脉中的神力可不受制约。”

神力与神力相撞，四周瞬间爆发巨大光波，斩神台碎裂成神力碎片，如白灰般漂浮在水中，晶莹剔透。

可与水中鲜血相撞相融，却有些说不出的圣怖。

“小器灵，我记得你主子‘问道真神’被关在神域数百年了，神器被他偷偷丢下了神界，所以你才没跟他一起受罚。”

谢嗔一把揪住器灵头发，吊在眼前：“他知道你现在走火入魔到处霍乱人心吗？老神仙问心多半是问自己，你问心是真要问死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