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温 第4章 第四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悄然落在无人的床上，屋内一个人也没有。

这肯定是必然的，因为方失决昨夜没在屋内睡觉，而是睡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沙发深陷，青丝与羽绒被交织缠绕，小猫窝在他的锁骨上，爪子上还捏着方失决的头发，大有一种抓住了方失决就离不开之感。

纤长的睫羽动了动，方失决缓慢睁开眼睛，怀里的小猫不安的动了动。

方失决将小猫放回猫窝，转身走进了浴室。

＊

从浴室出来，方失决例行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搁置在沙发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惊醒了熟睡的小猫，方失决走过去，将手机拿过来，开屏看了一眼。

【这是这次合作方老板，加他微信，说话态度好点。】

【方先生您好，您上次留在画展的画有客人看上了，需不需要我建一个群大家进行沟通沟通？】

【失决哥哥，求你了。】

“……”

一大堆信息，第一条显然是方伟淮发过来，第二是方失决售卖画作的信息，第三个想也不用想，肯定是陆扬湾的消息。

方失决一一回应：

【行。】

【不用，按照你们的流程走。】

【滚。】

早上，喜提一骂的陆扬湾美滋滋的，回味了片刻，失决哥哥骂人也是这么好听曼妙。

秒回复：

【好嘞～】

方失决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喝完咖啡，再给小猫准备吃食，换上一身纯白的衬衫，将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带着一串紫檀木手串，离开了家里。

南方人大多信佛，生意人更是如此，更有甚者，在进行生意合作之前，都会询问佛祖的意见，于念砚也是这样，连带着方失决也受到了影响，闲暇时就喜欢给佛祖上香。

“方施主，您又来了？”负责看管大殿的和尚走过来，和方失决打了声招呼。

按理说，大殿人来人往，能记住来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奈何方失决长得过于耀眼了，属于你若是看见他了，就不会忘记的那种，男子留着长发本就显眼罕见，何况方失决时不时来，来就算了，捐的钱也足以让人记住他。

方失决睁开眼，香火飘起来的烟雾将他的眉眼模糊了几分。

“是的。”

世人拜佛，多半是心有所求，可和尚没见过方失决许什么愿望，对方就没碰过门外的许愿树，更别说挂一个牌子。

于是他不免好奇：“施主求的，所为何事？”

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望过来，像一潭平静的水，眼睛旁的小痣，为他平白添了几分淡世感。

手里缠着的珠子就像爬在手上的紫红色小蛇，方失决将手里的香上好，再恭敬地拜了三下。

微微一笑：“无关紧要的事。”

想来这问话也是不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可告人的东西，更何况有钱人，那事情可不是能说出来的，和尚自觉失语，低头走了。

坐在上面的佛祖目光带着慈悲，怜爱地看着每一位前来参拜的人。

身上的光圈就像是佛光，总能将人们内心的黑暗阴霾驱散片刻。

所求何事？

所求的不过是心安，心静，压住内心不可碰的想法。

【洗清欲念。】

在佛祖像前跪上半个小时，察觉到来人，方失决离开了原地。

他也没急着回去，而是改道来到了后山，后山地势高，可以将整个道观收入眼底。

忽然，一辆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车引起了方失决的注意。

那是一辆号称低调的迈巴赫，其实也没低调到哪去，毕竟这个牌子的车本就不低调。

小陈从副驾驶上下来，毕恭毕敬地给里面的人开门。

“余总，到了。”

一直坐在后座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目，一双锋利的眼神在小陈身上停留了片刻，今天来拜佛，他特意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有侵略感。

那双长腿踏出车门，一尘不染的皮鞋踩在铺满碎石的道路上。

小陈跟在他的身边。

余溢目光掠过四周。

这里的道观跟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一样的供着佛祖，兴许还是有点区别的，毕竟这里需要自己爬千层石梯，离市里很远，很少有人会选择来这里。

助理小陈老实地和他一起爬：“余总，路途有些遥远，您小心脚下。”

余溢‘嗯’了一声。

继续往上走。

一般来说，助理小陈也不需要陪余溢来，今天的情况较为特殊，于是便让他陪同了。

小陈悄悄打量余溢优越的侧脸，心想这余总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想到也信这个，不过生意人嘛，讲究风水和庇护也是应当的。

只是他不了解，便问：“余总，为何会选择来这个地方啊？”

今天的余溢没那么冰冷，似乎好讲话很多。

他道：“小时候，我母亲总会带我来这里。”

小陈了然地点点头。

方失决在山顶俯视这一切，山脚是这一伙人，在山中间，还有一道小黄鸭身影，在绿林里格外的明显。

陆扬湾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方失决肯定来这里了，我就不信我这次逮不到他！”

就是这个路……

陆扬湾抬头，有些头疼地看着这一条堪比登天的石阶，头皮发麻。

“方失决再不答应我，我可真要上吊给他看了。”一边怒骂，陆扬湾一边上台阶。

看了一会儿，方失决收回目光，早晨的阳光和空气一向很好，哪怕什么也不做，看着远方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风将他散在身后的头发吹起，凌乱了他的衣袖。

“施主，可要来点陈皮糖？”是刚刚在殿内和方失决搭话的和尚。

和尚将庭院扫完，一路向上，没成想，又遇到了方失决。

方失决笑道：“多谢。”

从和尚手里接过陈皮糖，方失决握在手心里，这种陈皮糖估计是自制的，包装是老旧的纸袋包装，手心温度会将糖块融化，灼化的糖块又会浸湿纸袋表面。

方失决不说，和尚也不走，两个人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风景，这里的山很多，每一座山峰都有够到云端之意。

和尚合睦目，双手合十，叹了口气，忽然开口：“人这一生，意欲何为？”

方失决偏头：“山峦叠嶂，日出觉明。看山川水秀，体情爱娇嗔，敛银白物，你想知道的，是什么？”

和尚微微一笑，朝着方失决颔首：“峰峦重叠，乃天明可见也，山川水秀，草鞋也可达矣，情爱娇嗔，阿弥陀佛，此为出家人不曾想也，银白之物，孤身一人，此为次之。”

“倘若如此，您可会感觉到孤独？”方失决淡淡收回视线：“总会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只是你不说。”

“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方失决拆开陈皮糖的包装，塞进嘴里：“多谢您的糖。”

他在上面多待了一会儿，无非就是看到那辆车，因而不想下去与人见面，现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多半是可以下去了。

殊不知，下面的人一个都没走。

陆扬湾累死累活爬到这个地方。

然后……

空荡荡的道观……

别说人了，连个猫的影子都没有了。

天塌了！

陆扬湾双眼一黑，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就差原地死了，你是说，爬了上千台阶，还看不到方失决是吗？

那么大个方失决呢！

在原地休息了片刻，陆扬湾拍了拍屁股起身，来到来了，这怎么不能来上上香呢？

陆扬湾一边祭拜一边念叨：“佛祖在上，希望我拍的电影能火遍大江南北，希望我全家有钱平安，还有方失决跟被下降头一样，莫名其妙非要出席我的每一部综艺和电影。”

愿望还挺多……

小陈一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就听到这么一段话，内心忍不住腹诽。

还有这么笨，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吗？

正当他想看这贪心的傻缺是谁的时候，陆扬湾转过来，双眼瞪得圆圆的。

小陈一噎，面色有些慌乱，还是毕恭毕敬道：“陆少？”

陆扬湾傻眼了，忍不住爆粗口：“我艹！”

圈子内的人，大多数都认识小陈，无他，小陈是余溢身边最信任最得力的助力，很多合作余溢没空出席的话，就会让小陈代替，换句话来说，见到小陈和见到余溢没什么区别。

众所周知，小陈和余溢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他在这里的话……

陆扬湾咽了咽口水，眼神带着小陈看不懂的希冀、期盼，还有几分心如死灰？

看到余溢的那一刻，陆扬湾彻底死心了。

行。

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余总，您怎么在这？”

余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意味明显。

陆扬湾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也是，都来这里了，还能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来这里爬山锻炼吧？

余溢擦过他的肩，取了五根香，点燃。

小陈站在一旁。

陆扬湾识趣地站在小陈旁边。

等余溢上完香，轮到小陈去上。

总共用的时间不到十分钟。

余溢不喜欢和其他人多打交道，小陈替他打：“陆少，今天为何会来此？”

陆扬湾在发呆，说出来的话也不过脑子：“啊，哦，我来逮方失决。”

余溢猛然看来，压迫感十足。

陆扬湾生无可恋地闭眼，自己给自己的嘴巴来了一掌，他怎么忘了这件事！余溢多喜欢方失决啊！

于是他硬着头皮：“方失决不在这。”

那道压迫感十足的视线终于从他身上离开了。

诡异沉默了三秒。

小陈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突然出现的漂亮得过分的青年，一身白衣和身后的景色相互衬托，看起来颇有世外仙人之感。

这不是方失决又是谁？

小陈舌头有些打结，说出来的话烫嘴不止：“小方总……不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