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赦 第1章 被放逐者

北极 极昼结束的第三十二天

风暴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

基地外的温度降至零下八十一摄氏度，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猛烈撞击着合金外墙。远处的冰原在探照灯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仿佛整片大地都被埋葬在了某场尚未结束的葬礼里

男人站在观察窗前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严谨地扣至最上方，银白色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室内的恒温系统将温度维持在二十二摄氏度，他却没有脱下手套，只是垂着眼，注视着玻璃之外翻涌的风雪

“埃德蒙，你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性和重要性吧。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不能让那混蛋溜进教会那群家伙的地盘。”

女人坐在埃德蒙那张红木桌上，富有光泽的红发垂落在她腰间，灰蓝色的机械眼紧盯着埃德蒙的背影，另一只却不断扫视着手中的文件

埃德蒙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更需要他，椿姬。即使你再不信任他也要承认，他是综合素质最高的指挥官，甚至我认为他会成为最高领袖的有力候选人之一”

“我没有不信任他...只是你知道的——

埃德蒙转过身来，盯着椿姬的机械眼

“我知道，很多人都抱着这样的怀疑。可是现在只有这一条路走得通。”

椿姬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文件，理了理耀眼的红发，径直向门口走去

“智恩被那混蛋砍断了半截手臂，我去看看他的移植怎么样”

沉重的红木门被关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哼

埃德蒙在桌前坐下，抬手唤出一块全息屏幕

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穿过混乱的街道。他穿着反叛区行动队的黑色制服，肩头覆着未融化的雪，侧脸在闪烁的火光中一晃而过

随后，画面定格

一行红色字符浮现在他的影像下方

The Colonels_01 / RAPHAEL

埃德蒙盯着年轻男人看了片刻，抬手关闭了录像

“把任务提交给高级指挥官拉斐尔，立即开始执行！”

「收到，立即执行」

没有起伏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回荡

格陵兰岛东北部的极北地区

暴雪封锁了通往外城区的三条主干道

街道两侧的建筑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像某种巨兽死后留下的骨骼。几辆烧毁的运输车横在路中央，黑烟尚未散尽，积雪覆盖着车身，将凝固的血迹掩埋在灰白之下

拉斐尔推开指挥室的门

“报告情况。”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原本嘈杂的房间安静下来

“东侧防线已经恢复，损失了两辆装甲车，七名队员受伤。敌方撤退方向不明，但根据最后一组监控数据，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旧城区。”

副官将一份报告递到他面前

“另外，指挥官，北极基地刚刚发来了最高指挥部的加密通讯。”

拉斐尔解开手套，随手扔在桌上

“现在？”

“是。一级权限，要求您本人接收。”

拉斐尔走向办公室，厚重的铁门吱呀作响

桌上的全息屏幕上映着最高统帅的标志，拉斐尔将手贴在屏幕上

「识别成功高等指挥官 Rapha??l一级权限」

一张男人的照片、一份身份档案，以及一行鲜红的任务标准

任务性质：机密资料回收

目标状态：叛逃

任务要求：追回全部资料，叛逃者即刻绞杀

拉斐尔往下滑动屏幕

目标原为反叛区下属研究机构的高级研究员，负责接触一批涉及北部防御系统的机密档案。四十八小时前，该研究员携带资料脱离监管，在经过数次身份伪装与路线变更后，成功摆脱了最初的追踪人员

最后一条有效情报显示，他已经抵达欧洲。

更准确地说，是欧洲教会区【伊甸园】与贫民区【下城】的交界地带

拉斐尔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那是一片被高墙分割的城市，伊甸园位于城市中心，黑色尖顶与巨大的穹顶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醒目。那里由教会及其附属机构管理，拥有独立的治安系统、医疗设施与身份审查制度

而墙的另一侧，是下城

数十年来，战争、污染与人口迁徙不断将无家可归的人推向那里。狭窄的街巷里挤满了临时搭建的住房，废弃管道穿过地下市场，非法诊所与黑市商人依附着城市最阴暗的角落生存

两片截然不同的区域在一道旧城墙附近交汇

在那里，教会的巡逻队不会轻易深入下城，而下城的人也很少主动踏进教会的管辖范围

对于一个急于藏匿身份的人来说，那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倒是挺会挑地方”

拉斐尔放大地图，查看目标最后出现的位置

那是一条没有正式名称的旧街道，距离教会区的外围检查站只有不到两公里，周围分布着大量废弃建筑

这是他离开家族后第一次重返大陆，拉斐尔瘫坐在沙发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是时候搞一张联合政府通行证了”

下城边陲区罗尼亚小路0045号

边陲区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像圣女的眼睛里含着泪

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将天光过滤成一种病态的灰白。远处的旧工业塔仍在排放未经处理的废气，潮湿的雾气沿着楼宇之间狭窄的缝隙缓慢流动，裹挟着铁锈、污水与某种**植物的气味，渗进每一扇没有密封严实的窗户

艾瑞尔是在滴水声中醒来

天花板的管道又漏了

水滴落在生锈的铁皮盆里，发出令人抓狂声响。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剥落的墙皮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终于坐了起来

薄薄的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房间里没有供暖，昨夜的低温尚未散去，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随后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

地板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纸片，一只空罐头盒被踢到墙角。窗户用几块不规则的金属板勉强封住，只有边缘留下的缝隙透进些许光线

艾瑞尔没有整理房间

这里没有值得整理的东西

他从椅背上取下昨天穿过的衬衫，搭在臂弯里，转身走向卫生间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卫生间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墙角长着大片黑绿色的霉斑，瓷砖裂开了几道缝隙，水龙头下方的管道缠着褪色的胶带。洗手池边缘积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污垢，镜面蒙着水汽与灰尘，勉勉强强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艾瑞尔拧开水龙头

最先流出来的是暗黄色的水，带着几粒沙子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水色逐渐变得清澈，才将双手伸到水流下面

水很冷

刺骨的寒意迅速浸透指尖，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温度，只是低下头，掬起一捧水，仔细地洗净掌心和指缝

随后是脸

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柔软地贴在皮肤上。他用指腹揉过眼角，将一夜积攒的疲惫与干涩一点点洗去，又俯身漱口，吐出混着泡沫的水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刻板

拧开水龙头，接水，清洗，关闭

他不喜欢身上残留汗液的黏腻感

清理完身体后，艾瑞尔回到房间

他将湿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靠近窗户的小桌旁

早餐已经放在那里了。

准确地说，那是昨天晚上剩下的半块面包，以及一小盒几乎见底的黄油

面包被放在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盘里，表面干硬，边缘微微翘起，颜色像是某种放置过久的骨头。黄油则装在廉价的塑料盒中，凝固的油脂紧贴着盒壁，剩余的分量薄得可怜，甚至不足以完整地涂满两片面包

艾瑞尔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

只是伸手拿起面包，将它掰成两半

干燥的面包屑落在桌面上

他先用手指捏起那把几乎透明的黄油刀，小心翼翼地刮过塑料盒底部，将最后一点油脂聚拢到刀刃上，再均匀地抹在面包表面

难以下咽好恶心

好想逃

「感谢主赐予今日的食粮」

他的嘴唇动了动。只是伸手拿起面包，将它掰成两半

干燥的面包屑落在桌面上

他先用手指捏起那把几乎透明的黄油刀，小心翼翼地刮过塑料盒底部，将最后一点油脂聚拢到刀刃上，再均匀地抹在面包表面

声音很轻，几乎没有真正发出声响

「感谢主的恩典，感谢主的……」

停顿——

很短的一瞬

短到如果有人站在旁边，大概只会以为他忘记了接下来的祷词

可艾瑞尔知道自己并没有忘记

那些句子依旧清晰地留在脑海里。每一个词的顺序，每一次停顿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厌恶感从胃里慢慢涌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厌恶这块面包，还是厌恶那些被反复教导过的词句，又或者，是厌恶自己竟然仍然能够如此熟练地完成这一切

明明没有人看着他

明明这间狭窄、潮湿、连墙壁都在缓慢腐烂的屋子里，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听见他的祷告

肩膀自然地放松，头颅微微低垂，嘴唇按照记忆中的节奏开合

甚至连呼吸，都恰好维持在最适合祷告的频率

他不需要思考

身体会替他完成

就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阿门」

这一切都令他作呕，艾瑞尔撞到了餐椅，冲进了厕所趴跪在马桶边干呕，脸上的湿湿的，他分不清这是呕吐物还是眼泪

好讨厌这里讨厌这个世界

好想回家

哪里有家呢

良久，艾瑞尔站在洗漱台前擦了擦脸，回到房间，取下挂在墙边的外套

出门之前，他习惯性摸了摸胸前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了

他的手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然后，他拉开那扇变形的铁门，走进边陲区清晨潮湿而阴冷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