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晨露打湿了磨河卫街角茂盛的枝叶。
卢樱从客栈下来时,北朔与云若已等在石阶下。
小白马立在一旁,低头啃着石缝间的青草。卢樱将包袱搭上马背,乌沉沉的梅木棍则斜背身后。棍身还带着一股新鲜的草木气,映着街头薄薄的晨光,越发显得黝黑。
北朔上下打量她一番。
“看来这几日没白挨打。”
卢樱笑道:“迟师傅下手不重。”
“她若听见这话,下一回再见你,大约就重了。”
北朔笑了一声,云若也跟着弯了弯唇。
卢樱看着两人。
“北朔,云姑娘,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应。还特意央迟师傅替我找了这根棍。”
“人是我们央的,可若是迟师傅懒怠动,谁都央不动。”北朔看了一眼她背后的梅木棍,“她那样的人,若不喜欢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去的。”
卢樱点了点头。
该说的话好像已经说完了。
可真站在这里,她又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没有说。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云若脸上。
也是直到前两日,她才终于明白了云姑娘从前那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芝婷临行前叮嘱过她,叫她不要什么事都热心插手,更不要自以为是地替人瞎张罗,免得到头来帮不成忙,反倒叫旁人为难。
她从未想过云姑娘会对自己有好感,如今回想起来,才晓得妻子大概早就看明白了,只有她还一本正经地给别人忙忙地递话头、牵红线.......
她当时只想着北朔喜欢云姑娘,想帮朋友一把,可是芝婷说得对,果真如此,云姑娘当时内心该有多难受。
卢樱耳根有些发热。
她想说一句抱歉,又不知道该为什么抱歉。若装作仍旧不懂,又未免轻慢了云姑娘。
这种情况她最不会处理,两相为难,便只剩下沉默。
林云若却在这时走上前来。
她手里攥着一方洗得干净的青布。北朔也蹲下身,从脚边的竹篓里取出一团尚带水气的青苔。
她们一起去鸦山采到的山参便藏在青苔下面。
细长的根须蜷在一起,主根上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山泥。
云若低下头,与北朔一同将它理好,先用苔藓护住根须,再用青布一层层裹紧,最后北朔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些,她托着包袱站起身,递到卢樱面前。
卢樱没有立即伸手。
云若迎着她的目光,暗自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脸上的笑意真诚又坦然。
“差点丢了命拿到的,可不能浪费。”
山风从石阶下吹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卢樱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好。”
她双手接过山参,认真收进了马背上的包袱里。
云若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很快便收回袖中。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向后退了半步,与北朔并肩站在一起。
有些话不必点破。
若点破,反倒会叫这场告别变得生涩。
北朔看着她们交接妥当,从身后拿出一只大葫芦。
那葫芦比寻常盛酒的足足大了一圈,皮色温润,葫芦颈上箍着一道细银,外面还缠了结实的紫红丝绦。她随手往卢樱怀里一塞,沉得卢樱手臂微微向下一坠。
里面的冰麸浆装得极满,轻轻一晃,便能听见水声。
“路上渴了喝。”北朔道,“若能剩到濮临,也给芝婷和你那个小徒儿尝尝。之前听芝婷说了,孩子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看你们,总不能不尝尝咱们这儿的好东西。若她以后来磨河卫,就写信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和袖风她们都能带她玩。”
卢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葫芦。
葫芦皮沁着一层微凉,隔着掌心,一点点渗进来。
她没有再说谢,只解下那道紫红丝绦,将葫芦牢牢系在了背后的梅木棍上。
“这下我真成迟师傅了。”
北朔和云若听她如此说,再打量她这样子,也笑了。
“还是不一样的,咱这个喝不醉。”
卢樱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从冻雨之夜的共救颜笙,到朔饮坊灶台的学厨,再到磨河卫客栈里至今只有两人知道的那些荒诞问话,有些情义早已不在言语里。说一句谢,反倒轻了。
北朔抬手,在她没有受过伤的那边肩膀拍了一下。
“走吧。”
卢樱牵过小白马。
走下两级石阶,她又停住脚步,回过身来。
“北朔,云姑娘,保重。”
北朔扬了扬手。
云若站在她身旁,也朝卢樱点了点头。
“你也是。”
卢樱看了她们最后一眼,终于转身,和小白马慢慢消失在了街路尽头。
晨雾还浮在远处的林谷之间,石阶湿润,蜿蜒着没入一片苍翠。
小白马踏过落叶,蹄声清脆。
卢樱背后的大葫芦随步子轻轻晃动,偶尔碰上梅木棍,发出一声又一声低低的沉响。
北朔与云若一直站在石阶上目送。
“北朔。”
“嗯?”
“我还想在这里再多留一些时日。”
北朔笑起来,“好啊,可是,为什么?云姑娘.......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的夏天很凉爽。”
“还有呢?”
“人很有趣。”
“还有吗?”
北朔直视着她的眼睛。
云若偏过头去。
“总之.....还没待够。”
北朔还未答言,心里却已听懂了云若的意思。
五姑娘来到这儿,与在府中不同,大抵是很自由的。
五姑娘喜欢这种感觉,即便途中遇到了惊吓和遗憾,也没有浇灭这份心情。
而她自己,也喜欢这种感觉,更喜欢.....一直看到她。
“那就......待到想回去为止。”
日头偏西时,刺史府西边的小院里正浮着一股淡淡的药气。
一只小药炉搁在廊下,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翻着细泡。江起月蹲在旁边,将一方软布浸进药汤里,又用两根竹夹夹出来,仔细拧去多余的水。
姬弧美坐在矮凳上,外衫褪下半边,露出一侧肩膀。她平日里持弓的右手极稳,这会儿却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连动也不敢乱动。
“姐姐低一点。”
起月托着她的手肘往下压了压,把热布敷上肩后。
弧美才要开口,起月已经抬起一根手指:“先别动哈,药气还没进去呢。”
弧美果然不动了。
芝婷坐在一旁,替起月捧着装药的浅碗,见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眼里含着笑。
起月用指腹在弧美肩后轻轻按了几下。
才按到第三处,弧美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
“有一点。”
“这里呢?”
起月又换了一处。
弧美这回连肩膀都缩了起来。
小郎中像是早有预料,点点头道:“弧美姐姐常年持弓开弦,肩背这几处筋肉一直绷着,总得不到休息。日子久了,里头便积下了暗伤。外面看不出青紫,按下去都是硬结,自然就疼。”
她把已经微凉的药布揭下来,重新放进陶罐里浸热。
“伸筋草和艾叶煎水,趁热敷上,最能舒筋活络。每日敷上一刻钟,再慢慢揉开,过些日子便会好许多。”
弧美侧过脸,对芝婷吐了吐舌头。
“哇,大人,您家的小郎中可真厉害。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疼,她一按便全找出来了。”
起月把新拧好的药布重新按上去。
“也是因为弧美姐姐你拉弓太勤,所以哪里都疼。”
弧美一怔。
芝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弧美也笑,肩膀才动了一下,立刻又被起月按住。
“说了不要乱动。”
“好好好,我不动。”
弧美乖乖坐正。
陈芝婷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马嘶。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硬物碰在木头上,咚的一声,极轻,却很清楚。
芝婷抬起眼。
虚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夕阳从门外斜斜照进来,将门槛映成暖金色。一个熟悉的身影牵着一匹小白马,踏过那片光,走进了院子。
她肩上背着一根全新的黑棍,棍身乌沉,斜斜越过肩头。一只硕大的葫芦系在棍上,随着脚步轻轻晃了一下。马背上还搭着一只青布包袱,边角沾了些山间泥土。
卢樱跨进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芝婷。
院子里还有起月,还有弧美,也有尚未散尽的药气与傍晚炊烟。可她的目光越过这一切,安静地落在廊下那个人身上,再没有移开。
芝婷也在看她。
不过分别几日,卢樱还是原来的模样。衣角沾着尘土,眉眼沉静,右臂垂在身侧,脚步稳稳当当。
可陈芝婷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师父!”
起月看到卢樱,噌地站起身来。
她起得太急,搭在弧美肩上的药布险些滑下去。弧美忙抬手按住,再抬头时,起月已经冲下廊阶,向卢樱跑了过去。
小白马听见脚步声,抬起雪白的脑袋,好奇地望着她。
起月原本直奔卢樱,跑到近前,眼睛却被那匹马映得一亮。她看看卢樱,又看看白马,一时竟不知道该先碰哪一个。
卢樱抬起左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这瞬间她才惊觉,分别的几个月又带少年人蹿高了骨架,起月的头顶竟已快到了自己的下巴。
她将缰绳递进她手里。
“起月,这是你的小马。”
江起月握住缰绳,眼睛亮得像盛了两点星火。小白马低下头,在她发髻旁嗅了嗅,温热的鼻息吹得她碎发乱晃。
她忍不住笑起来,紧紧挨在小白马身边,一下一下抚过它的鬃毛。
卢樱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廊下。
芝婷已经放下药碗,站起身来。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看了彼此一会儿。
芝婷没有问她伤好得怎样,也没有问她迟师傅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她只从卢樱沾尘的衣摆,一直看到她的眉眼,确认这个人完完整整地站在了面前,眼里的笑意才慢慢踏实下来。
“回来啦。”
卢樱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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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