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你是——”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目光在那红衣女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女子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带着十二分的好奇在打量姬弧美，打量过后，又转过头去，端详着这座营地。

女子的目光不急不躁，却让姬弧美莫名觉得被看穿了几分。

“我姓陈，是从王城来的，做点小买卖。”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好听，“路过磨河卫，听人说这儿有一位姬队长，箭术了得，特来拜访。”

姬弧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打量了一眼对方的穿着，梅花红的大氅，银灰色的绦带，料子不差，款式却不像濮州本地人常穿的，也许的确如她所说是个客商，但她总觉得气质不太相符。

至于她身后那个穿月白色棉袍的女子，则身形利落，始终一言不发，腰间别一根黑棍，站姿笔挺，一望便知是个护卫。

“陈老板。”姬弧美抱了抱拳，语声里带着警惕，“您大老远跑来，不会就为了夸赞在下的箭术吧。”

陈芝婷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弯了弯，带着和煦的欣赏。

“姬队长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姬弧美脸上，“我打听过你。三年，三年里，你的步射骑射年年第一，考评全是上等。可姬队长到现在，还只是个队正。”

姬弧美的眼睫颤了一下。她没接茬，手指却微微蜷了蜷。

“从九品。你就这样在边防军熬了三年，风里来雨里去，箭术冠绝全州，却连个品级都升不上去。就因为你是女子，就因为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姬弧美心里那块最难对外人倾诉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有说话。她摸不清此人来意，什么样的人会特特跑到这里来羞辱自己，何况这女子方才讲话的调子很温柔，听不出一丝讽刺。

秦节政站在她身后，脸色也有些沉，伸手轻轻握了握弧美的手腕。

陈芝婷看着他二人的反应，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很淡的惋惜。

“三年，委屈你了。”

姬弧美的鼻尖忽然有些酸。

她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才转回来，看着陈芝婷。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陈芝婷没急着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磨河卫城区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姬队长，你有没有听过濮州程家？”

姬弧美一愣。她是老濮州人，早在还没被招入磨河卫边防军时，就早知道程家了——全濮州最大的米商，数得上号的大户。后来，跑到磨河卫喝了三年风，就算是她们这样的边陲小城，风言风语照样呼呼地灌进来，倚势仗贵，霸道欺人。

前阵子程家二少被一个老头乱刀砍死，众人面上不敢言语，内心都觉痛快，都觉老天开眼，恶人天收。近日又闻得程家大少要强娶一民女的事，昨日她才和节政在四下无人处议论了一回，为那苦命的姑娘叹息。

不过，面前这个人的来历不明，什么都不露，她便不敢贸然表态。她感受到节政握了握她的手心，提醒自己谨慎，便也回握了一下，让他放心。

“听过一些。”她回答得简短，不卑不亢。

陈芝婷点了点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赏：“这程家可真了不得。几代人辛苦经营下来，家业大得很。我一路过来，听说他们家又要在磨河卫办喜事了。娶的还是揽星阁的笛师，叫颜笙的，那姑娘我见过，生得确实标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生意人谈到好买卖时的满意。

“程家替她爹还了赌债，又给三百两彩礼，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那姑娘还不乐意，真是不知好歹。”

姬弧美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手掌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秦节政站在她身后，目光在陈芝婷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意外。

这个穿着体面、谈吐不俗的女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陈芝婷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程家那边我也打听过，大公子程枭生，虽说有些纨绔，可人家是什么门第？一个乐坊的女子嫁过去，那是高攀得紧了。再说了，程家还答应婚后免了颜家的地债，那几亩靠着大路的好地，多少人盯着呢。程家肯放一马，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说，是也不是？”

姬弧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

陈芝婷偏过头，看着姬弧美，语气里带着几分为程家开解辩护的意味。

“姬队长，你是本地人，又在磨河卫待了三年，想必比我清楚。听得说程家这些年生意做得大，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什么强买强卖、仗势欺人之类的——可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树大招风，哪个大户没被人嚼过舌根？”

她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拂去桌上的灰尘。

“依我看，程家给颜家还债、给彩礼、还免地债，已经够厚道了。那姑娘还闹什么？”

“啪——”

姬弧美伸手猛地拍在身旁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着牙，喉间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隐的火气。

“厚道？”

秦节政赶紧按住她的手臂，低声叫了一句：“弧美。”

姬弧美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了秦节政一眼，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过头，盯着陈芝婷，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戒备。

陈芝婷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依旧笑眯眯的，语气随意：“怎么，姬队长有不同的看法？”

姬弧美没有回答。

秦节政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陈芝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冷意。

“陈老板，您是做买卖的，程家的底细你未必清楚。那颜家欠的赌债，本就是程家赌坊设的局。那几亩地，程家早就想吞，一直没找到由头。说什么还债、免地债，不过是以退为进，先拿人，后拿地。颜笙嫁过去，用不了几年，程家照样有法子把地契收走。”

姬弧美接着他的话，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程家这些年逼得多少百姓卖儿卖女，磨河卫谁不知道？二少被人砍死，那是活该，老百姓背地里都拍手称快。如今大少又盯上那颜家姑娘，这也叫厚道？”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闭上嘴，胸膛起伏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陈芝婷，没有丝毫退缩。

陈芝婷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着姬弧美，又看了看秦节政，沉默了片刻。

“照二位如此说，程家乃濮州首恶，其罪当诛咯？”她问，语气不再是方才的轻慢，而是一种沉静的询问。

姬弧美咬了咬嘴唇，不再掩饰。

“我不管陈老板是不是被派来探听什么消息的，我也不明白为何要来探听我这么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兵的态度，但是，你既问了，我便实话实说，军人眼里，是非黑白自在人心！程家就是濮州首恶，濮州百姓，无人不知！”

秦节政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护住弧美。

陈芝婷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不同于之前，是一种放下心来的微笑。

“好。”她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乌金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濮”字，背面刻着“燕秦”二字。

“姬队长，方才隐瞒，你莫怪罪。我便是新任濮州刺史，陈芝婷。”

姬弧美和秦节政俱是一惊，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程家强娶颜笙之事，就是我来濮州管定了的第一件事。”

陈芝婷的声音坚决又清晰，令牌被她稳稳握在掌心，仿佛承托着整个濮州的重量。

“我需要你。磨河卫的百姓，也需要你。”

营门外安静了一瞬。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陈芝婷的衣角猎猎作响。那抹梅花红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像一杆竖在雪地里的赤旗。

姬弧美看着那块令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女子。

她想起她方才的那些话——那些故意说得轻飘飘、冷冰冰、甚至颠倒黑白的话。原来都是在试探，试探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那口气在。

她想起了自己这三年——迎风射箭，射中再多的靶心也无人看见；考评年年上等，升迁却从来轮不到她；那些有背景的，待上半年就走了，只有她和节政还坚守在这里。

怨吗？

为国效命，万死不怨！

但......怎会甘心！

“从九品。你就这样在边防军熬了三年，风里来雨里去，箭术冠绝全州，却连个品级都升不上去。就因为你是女子，就因为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姬弧美耳边又响起这个名叫陈芝婷的人说的这段话。

这一瞬，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碎了，但又有一些别的，被重新点燃了起来。

陈芝婷把令牌递到姬弧美面前。

“磨河卫边防军队正姬弧美，我以濮州刺史的身份，命你率部听我调遣，明日随我入城。”

姬弧美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姬弧美，愿为大人效命。”

秦节政也跟着跪下来，抱拳行礼。

陈芝婷伸手扶起她，指尖微微用力。

“起来。明日卯时，就在这营地，列齐兵士，等我。”

姬弧美站起身，胸膛起伏着，眼眶微红，却笑得笃定。

“末将，领命！”

陈芝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营门。卢樱跟在她身后，走过姬弧美身边时，朝她微微颔首。

那抹梅花渐行渐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秦节政站在姬弧美身边，轻声说：“你刚才，怕不怕？”

姬弧美摇了摇头，攥紧了手里的弓。

“不怕。”她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