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敷的东西不多,拿了换洗的衣裳就跟着又回了贺文勤院子里。吴大河听说她要走了,面上一抽一抽的,但心想,她是个有运道的,便大方的掏了两个铜钱送她。闻敷没要,直愣摇头,跑开了。
都要走了,没得再欠个人情。
“跑什么,有人追你?”贺文勤奇怪。闻敷也摇头,心说,好像院里又多了辆马车?
贺文勤见她看见了,正好笑一笑,“看着了?你就坐这辆,刚叫人弄来的。”
闻敷:“我要怎么付钱?”
贺文勤反问:“你还有钱付?”
闻敷摇头,没有的。
贺文勤可有可无点一点头,这不就是了。没再与她废话,他道:“没什么事你就先坐上去,免得等会儿我们杂事太多,要走时把你给落下了。”
闻敷心想是这个理,福了个身便爬上马车去。贺文勤见她行事利落,暗中点了点头。
还真怕她有些别的什么心思,到时怪烦人。
闻敷在马车里不小心睡了过去,被撞了下头,她醒过来。隐隐发现马车摇摇晃晃,心里一忖,觉得应该正是开始离开知府大院的时候。
她偷偷掀开一角窗户帘子看去,发现好多着官袍的人在驻足送行,果然,正是这个时刻。
闻敷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轻轻往后靠。
马车在闹市区里走得并不快,足足慢腾腾挪了有一个多时辰,到天彻底黑透了,才终于出城。这时驾车的人开始加快了速度,约走到夜深时,正好赶到一个小县城,这夜在一处客栈落脚。翌日早起又是赶了一上午路,这才到了一个较为繁华的地界,进入另一个州郡范围。
赶巧,隔日就是乙科乙榜放榜的时候,路上不时路过好些读书人。嵇凛的车队停下用饭时,还有几个读书人结伴过来,问可能舍些水喝。
“今日太阳太大,路上水都叫喝光了。”几人都是一身儒袍,拱着手,举止有度。
嵇凛:“我们备的水是多些,你们随我的长随去取。”
“谢谢两位世兄。”
闻敷发现这世兄二字,原是文化人谁都可以叫的。平时常听贺文勤喊嵇凛世兄。
几人将随身的水囊装满,又回来致谢,嵇凛背靠着一软垫,坐在柳树树荫下乘凉。见他们气度不凡,便邀他们一同坐下用饭。
地上铺着块布,上面摆的倒不是什么美食珍馐,只是些好存放的饼子之类。
贺文勤把饼子给几人递去。
席间,他们聊起这回科考,聊到考卷上的策问经义等,几人又有许多话要说。只是,刚打开个话匣子,就忽然见太阳已经偏移了点,他们拍一下腿,纷纷起身告别,不敢再耽搁,还得继续赶路去。
……
马车在半个时辰后再度动了起来。闻敷刚刚只控制食量吃了个半饱,这会儿在只有她一人的马车里,吞下一个话梅糖样式的东西,闭上眼。
那硬壳的东西入嘴即融,好不奇怪。但莫名的,彻底融入她肚子中时,让人觉得下腹暖融融的。不出半个时辰,又觉得身上忽然多了种厚重的感觉,浑身不自在,感觉封了层泥似的。
闻敷在又到得客栈停脚歇息时,立马叫了店小二抬水进房里来。关上门,洗过澡,身上大变了模样。她的身体仿佛被重塑了似的,原本就白的皮肤现在更加像剥了壳的鸡蛋,之前的伤不见了,疤也不见了。眼睛则变得像是双温婉魅惑的眼,一举一动水波涟漪似的,自带灵动。
她紧了紧衣裳,发觉衣裳在胸口那处也小了,腰肢不盈一握,长腿白皙纤秾,活脱脱像是换了副筋骨。
闻敷觉得她现在有万般精力,只可惜又无处可使。
她觉得嵇凛这人是个良人,可两人地位千差万别,她又不想当个要被人吆五喝六的小妾,那可不得使些心思,想着怎么才能当上他的夫人么。
这话梅糖是从小就带在身边的,十岁那年,出现在她荷包里。
现在,身体的伤好了个全,嘴巴不像从前有些没血色,现在愈发红润,纤纤十指变得软的不可思议。她浑身似会放光的蚌里珍珠,叫人忍不住要小心着,呵护着待她才行。
闻敷穿好衣裳,先出去叫人来把水抬走,然后……她到底是个胆小的,没那个胆子使什么勾引手段。便只是倚着窗户,看外面的湖景。
嵇凛要住的客栈一向是上等的,这客栈临湖,价格听说可比寻常的贵上十几倍。
她想到今后要是真嫁成了他……不禁哼了小调。
婚后她也不图他的爱,只他把她当个正经夫人,敬她,重她就行。当然,要是他有了小妾她得成天愁着去与别人争宠,那样也不行的,他有旁人那她就和离脱身逍遥去。
这是她的红线。
窗户下有游湖的人,闻敷看得有点心动,她也想玩。从想起记忆以来她就一直在知府后院,从没去哪玩过。
哪里游过这种船,两世都穷的兜比脸干净,前世还因病早早死了。
这一世更倒霉,一直是个文盲,得亏这次想起了记忆,才认识了大半的字。
推开了门,快步踩着楼梯下去。
她找到游船的负责人,问怎么才能玩。
“租整条船五十两银。”
“要是你乐意和别人凑堆,那就是一两银,凑满五十个人就开船。”
闻敷没忘记自己没钱。
她正琢磨着法子呢,那人见她气质出众,样貌出尘,“若是你的话,你替我招揽几个有钱的客人,那我免了你的一两银。”
闻敷道:“等着!”
船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闻敷跑回客栈。
怎么才能说动嵇凛和贺文勤游湖去呢?
她探头一看,正好,贺文勤和嵇凛在一间房说话呢,门是开着的,门边候着两个长随。
她看看长随,长随们也看看她。
闻敷试着抬手敲了敲门。
两个长随都挑了下眉。
但两人眉心一动,又谁都没有出声阻止。不怪他们,这位好像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来个先声夺人,关键是,里面两位谁都不曾斥过她这种行为。
看着,并不打算拘束她。
“进。”果然,贺文勤说道。
闻敷先来了句闲话过了个过场,然后才说了游船的事。
“他们说现在是游船最好的时候,天气不冷不热,还有小风。”
贺文勤:“一趟多少钱?”
闻敷:“五十两。”
“这样吧,你去找一个叫钱锦的,告诉他我和世兄等会儿过去。”
闻敷应好。
要找并不容易,对方可不是先前那船贩子,还需要亲自等在岸上守生意,人家是坐在厢房里就有生意来的,寻常人轻易见不着。
但闻敷的脸就是通行证,她很快被人指了路,只是,她找到地方时,守着的人还以为她是个瘦马呢。见到那钱锦时,他也同样以为她是个瘦马想到手下来投奔,待听了闻敷递的话,才知道她原来还和那嵇家长子嵇凛有关系,那人可是颇有盛名的。
“怎的是你来?”钱锦问。
闻敷:“是遣我来问,我才来的。”
钱锦啧一声,心道问她也是白问一场了。他那意思是,她和河广郡的嵇家贺家是什么关系,凭什么叫她来。
“算了,先坐吧,我遣人去备画舫。”
“好。”闻敷长了见识,原来还有雅致成这样的画舫?有吃有喝,还有床铺,夜里在上面过夜也使得。
忽闻外面传声,“大人,贵客到了。”
她心道是嵇凛和贺文勤来了,连忙也跟上脚步去迎。贺文勤差点撞倒她,扶了她一把。闻敷站正,贺文勤收回手往前走,直接顺着钱锦指的方向往画舫去。
俱上了画舫,闻敷不管其他人,好奇来到亲水平台,勾着腰玩水。
贺文勤和嵇凛发现,她那腰肢真是软的异常,如此角度,她都能塌下腰去玩水去。
贺文勤命人取了笔墨来,“闻敷,你就这样别动,我给你描幅画。”
闻敷回头看他们。
“好啊。”她笑着。
她身上现在穿的是上身一身襦,下着长裙,细腰系着长带,手肘处挽着披帛,本来也就是特地打扮的。
船上其他跟来的几个长随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姑娘是真不认生。
嵇凛看贺文勤画了半晌,到了要画五官时,他好像拿不定主意了,他接过另拿了只笔,聊聊几笔,就让闻敷的鲜活跃然纸上。
贺文勤道:“还得是世兄,我总是画不好神态!”
闻敷本来都困的眯起眼了,缓缓打开眼来。却见到嵇凛将画拿了过去,“这画给我吧,我觉着正合这景。”
闻敷惊了,她还没使力呢,他要拿她的肖像画?闻敷渐渐又放松下来,不管怎样,反正是她的助力。
她过去凑到两人中间踮脚看画。
入目瞥见是什么样时,一阵眨眼,好么,原来就露了个侧脸,顶多描了她勾着头的懒散时,他费了些心。
嵇凛瞥过她扎来的乌黑脑袋,头一回主动和她说话,“身上涂了桂花香?”
“是这个。”闻敷抬起头,两指捏起个荷包,稍稍打开个口。她抬着脸,每一处五官都浑然天成,又有恰到好处的留白。
嵇凛目光探向荷包内里,“干桂花?”
闻敷:“嗯,现在是秋天,越放越干,香气不那么容易散。”
“您家中可曾植桂花?”
嵇凛:“嗯,有。”
闻敷便想,那他应该不讨厌这种香气。她是看他曾吃过桂花汤圆,这才带在身上的。
“世兄,你们在说什么。”贺文勤刚刚亲自洗笔去了。闻敷把桂花干倒了他一点,贺文勤闻了下,洒进水里去。
闻敷:“??”
他说:“可惜你没多带些。”
闻敷:“为什么这么说?”
贺文勤:“不然都洒进水里去,怪好看的。”
“也不对,要鲜桂花才好看,干的不好看。”
闻敷心想刚刚真是多余给他了,她留着不好么,干什么要洒下去。
“我闻到饭香味了。”她忽然回头。
贺文勤笑道:“我现在要是说没你的份,你岂不是要哭?”
闻敷啊了一声。
那她可以忍忍,回去吃干粮去。
“放心,有你的。”贺文勤啧一声!
闻敷没忍住看了看他,但贺文勤已经跟在嵇凛后面往那四处挂了轻纱的画舫中间去了,闻敷后脚才跟上他们。
嵇凛和贺文勤身后依旧垫了软垫,方便人歇着时靠一靠。闻敷挑个视野还不错的位置坐下,轻舀起汤匙先喝起了碗里的汤。
碗只有她巴掌大,旁边小风吹着,四处珍馐美味的香气飘着,对吗,她就是想过这种日子。
再叫她日日回去劈柴砍柴,夜里还得面对屋里的蜘蛛网大蜘蛛,她真是此生也不想了。